
第六章 聽話就不疼了
“知錯。”
何晏清認錯的速度很快,連辯解都沒有,反倒將何潤責罵的話憋回了肚子裏。
人在盛怒的情況下會笑出來,何潤也不例外。
祠堂很大也很空曠,讓何潤的這聲輕笑尤為明顯,何晏清從回話起便一直低頭看著腳底下那青灰色的磚,此刻猛一聽到何潤的笑聲下意識害怕的身子一顫。
何潤年輕時當過大理評事,主審訊,斷案以及刑獄,那年何晏清八歲,不知何潤是有意還是無意,竟將一個八歲的孩子帶去了刑獄。
刑獄裏每間牢房都會開個小小的牢眼,但照進來的陽光實在有限,哪怕走廊上都點滿了油燈依舊昏暗。
監獄的走廊很長,很吵鬧,腳底的觸感也很黏膩,兩排的牢房住滿了形形色色的牢犯,唯一相同的地方可能就是身上都帶著紅。
大部份牢犯看見人影都會叫屈,但也有一小部分不吵不鬧的,獄卒告訴何晏清,那些不吵不鬧的都是馬上要死了的。
一路走來,小小的何晏清被獄卒牽著的手都在發抖,她害怕,但她不敢說,因為叫她來這裏是父親的命令,如果不聽話,她的衣服上也會有那抹紅,那會很疼很疼,她不想疼,就隻能聽話,聽話就不疼了。
耳邊都是叫屈,謾罵和詛咒,鞋子不知沾了什麼東西,越走越沉,這段路很長,何晏清走得很難。
好不容易見到了父親,何晏清剛跑兩步便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呆在了原地。
十字架的釘板上綁著一個人,他身上的肉一塊塊向外翻轉著,一隻眼眶黑洞洞的,呼吸間,牙齒好像也不剩幾顆了。
而她的父親則是站在一旁慢條斯理地擦著手裏的小刀。
“爹爹......”
聽到何晏清的聲音,何潤勾起了嘴角,“清兒,過來。”
爹爹明明在笑,可何晏清卻覺得害怕,腳像生根了一般站在原地動不了。
何潤並沒有生氣,笑盈盈地上前抱起小小的人兒,將其抱在十字架前。
“拿水銀來。”
“是。”
何潤的懷抱很冷很腥,像是泡在水裏,何晏清看著眼前的人眼淚不自覺地流出來。
下一秒,一碗亮晶晶的東西被端到了何晏清麵前。
“清兒,拿著。”
何晏清不想拿,但拗不動何潤,拿到手裏時,她隻覺得兩隻手冷得發顫。
“清兒,將手裏的東西喂這個伯伯喝下去。”
何潤的話剛說完,十字架上的人立即睜大了那隻還在的眼睛,嘴巴“嗬嗬嗬”地叫嚷著卻說不出話來,仔細看去,那嘴裏哪還有舌頭。
“不,爹爹,不......”
何潤毫不在意自己女兒說了什麼,直接就著何晏清的手將水銀灌進了犯人嘴裏,下一秒,眼前人的身體開始劇烈扭曲,麵色也慢慢轉為青黑色。
“清兒,犯錯是要受到懲罰的......”
何晏清太小,受的刺激太大,沒等犯人死亡她就昏了過去,昏過去前耳邊還殘留著那句“犯錯是要受到懲罰的......”
這是何晏清第一次“殺人”,高燒昏迷了三天。
此後每次在刑獄行刑前,何潤都會看著何晏清輕笑一聲,不論是對何晏清的嘲諷還是何潤自己的心理慰足,這聲輕笑都對何晏清產生了極大的心理陰影。
許久沒聽到何潤這般笑了,哪怕此刻何晏清明知道何潤叫她來祠堂隻是為了泄憤,不會真把她怎麼樣,但何晏清依舊害怕到語無倫次的吐出這次事情的經過:
“父親,回京途中我們被龍虎寨的人給綁了,後被右威中郎將所救,趙環一看見中郎將便上前抖出了身份,還將證詞都交給了中郎將,女兒實在無法阻止。
剿匪完畢,中郎將要回京述職,趙環又是中郎將的侄女,中郎將要護著趙環,要與我一起回京,女兒無法拒絕。
回京途中女兒也一直嘗試與父親傳遞消息,但中郎將一直派人暗中監視我們,直到昨晚中郎將才撤掉監視之人,我便急忙差銀月將信送給父親了。
還請父親明鑒!”
伴隨著“咚”的一聲,何晏清的膝蓋已穩穩落在了青石地麵上。
祠堂裏沒有蒲團,供桌上也沒有瓜果,除了祭拜的香,長明的燈以及一條長鞭再無其他。
何潤拿起那條長鞭緩緩轉過身來看著跪在自己眼前的何晏清。
沒有得到證詞,大皇子已經很憤怒了,今天的刺殺又失敗了......何潤閉了閉眼。
“明鑒?清兒,記得我之前怎麼教你的嗎?”
何晏清垂著頭,“行事隻看結果,不看......過程。”
“清兒,犯錯是要受到懲罰的,你可認?”
“認!”
“好。”
隨著這聲“好”字落下,鞭子的破風聲,皮肉綻開的崩裂聲以及何晏清痛苦的悶哼聲一同響起。
常媽媽站在祠堂門口聽著裏麵的動靜,抬手摸了摸麵上的紅腫,眼裏帶著幸災樂禍。還沒樂多久,裏麵就沒了動靜。
常媽媽心中疑惑,往常不都打十五鞭嗎?今日怎的隻聽到三聲響?
剛準備進去瞧瞧,一雙墨錦軟靴便進入眼底,常媽媽被嚇得倒吸一口涼氣,規矩行禮:“老爺。”
“嗯,看好小姐,明早放她出來。”
“是,老爺。”
何晏清被關祠堂已是常態,“看好”就是不死便成,等到時候了在放出來,若是傷的重了,第二天一頂小轎抬到何園,自有劉太醫診治,夫人問起便說小姐去上職了,回回如此,常媽媽剛開始騙夫人時還會心虛,發現夫人真不怎麼過問後,現在已經得心應手了。
此時已是暮秋,夜裏寒氣重,祠堂尤甚。
何晏清蜷縮在柱子下方,麵色發白的緊緊抱著自己,忽地身上一暖,再睜眼,銀月擔憂的臉便出現在眼前。
“大人。”
“別擔心,我傷的不重,三日後便是大朝會了,父親他有分寸,”
銀月慢慢將何晏清扶起來,看到何晏清背後的新傷,不由得探向腰間的雙刀,“若尚書大人不在意您去不去大朝會怎麼辦?”
“不會的,陛下今天才召見過我,按照陛下的脾氣,這樁案子不會拖太久,大朝會那日說不定需要我上到前殿,若我真沒參加大朝會,陛下定會追究,到時牽扯的就多了,父親可不敢賭那絲不確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