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離景台設在宮城西側，一座灰黑色的建築，沒有匾額。它像一頭伏在地上的黑色巨獸，沉默地蹲踞在那裏，與整座神都的金碧輝煌格格不入。門口站著兩排甲士，麵無表情，腰間佩刀。

周衍之穿著粗布衣裳，排在應募的隊伍裏。隊伍不長，但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沒有人說話，連呼吸都壓得很低。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壓抑的沉默，像一口無形的棺材，將所有人罩在裏麵。

他前麵的幾個人進去了，又出來了。

第一個出來的時候麵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像一條被人從水裏拎出來的死魚，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走了兩步，忽然蹲下來幹嘔，嘔了半天什麼也沒吐出來。第二個腳步虛浮，像是在裏麵被人抽走了半條命，扶著牆才勉強站穩。第三個人是被抬出來的，擔架從門口經過的時候，周衍之看見那人的眼睛半睜著，嘴裏含混地說著什麼，誰也聽不清。

沒有人議論，沒有人詢問，應募者們隻是沉默地看著，然後低下頭，繼續等自己的名字被叫到。

周衍之垂著眼，盯著腳下青石板縫隙裏長出的一株野草，草葉被踩得東倒西歪，但根還紮在泥土裏，倔強地、沉默地活著，他現在是周衍之，從姑蘇來的沒有任何過去的人。

然後他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周衍之。”

他被帶進了一間狹小昏暗的屋子。

屋子沒有窗戶，隻在牆角點了一盞油燈，火光如豆，勉強照亮了屋子中央的一桌一椅。牆壁是裸露的青磚，沒有粉刷，潮濕的水汽從磚縫裏滲出來，在燈火的映照下泛著幽幽的冷光。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舊的黴味，混著墨臭和鐵鏽味兒，像是什麼東西在這裏腐爛了很久，又被刻意掩蓋了起來。

桌子後麵坐著一個人，那人穿著黑色錦袍，腰間係著銀魚袋。在這個連窗戶都沒有的昏暗房間裏，那枚銀魚袋是唯一會反光的東西，無聲地昭示著主人的官階。

那人抬起頭來，周衍之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臉，瘦削，陰鷙，兩頰深深地凹下去，最駭人的是那雙眼睛，眼窩深陷，瞳仁卻亮得出奇。

汪固，離景台指揮同知，武周朝最令人聞風喪膽的特務頭子。

“周衍之？”

“是。”周衍之應了一聲，聲音平穩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出身？”

“姑蘇平民。父親早亡，母親......得了瘋症。”

這是他在心裏排練過無數次的對答。每一個字都經過反複斟酌，不多不少，不輕不重。

汪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雙鷹一樣的眼睛從他臉上掃過去，又掃回來，像是在尋找什麼破綻。

周衍之沒有回避。他讓自己的目光維持在一個恰到好處的角度，不卑不亢，但也不過分直視。一個來自姑蘇的平民抄書人，第一次走進離景台，麵對一位同知大人，應該是這樣的神情，他在心裏給自己畫了一幅像，然後照著那幅像去演。

汪固沒有追問，他低下頭，在麵前的冊子上寫了幾個字，動作漫不經心，對汪固來說，周衍之隻是今天要過目的幾十個人之一，不值得多費一句話。

可對周衍之來說卻非同一般，這不是周衍之第一次見到眼前的人，十年前，汪固來過韓家，周衍之記得那一天。記得陽光從書齋的窗間照進來，照在那人玄色的官袍上。他翻遍了父親的書齋，將所有的圖紙一頁頁地揀選、折疊、收進一隻黑色的木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