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衍之盯著汪固的手,那隻手瘦長白皙,骨節突出,十年前,這隻手翻過父親的書稿,合上過那隻黑色的木匣。
汪固的餘光發現周衍之一直在盯著自己看:“盯著我作什麼,我臉上有字麼?”汪固抬起頭,正對上他的目光,那語氣不重,卻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漫不經心。
周衍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迅速垂下眼簾,聲音壓得很低:“沒有......沒什麼。”
汪固看了他兩息,沒再追究。他推過一張紙和一支筆,紙上的墨跡還沒有幹透,在油燈下泛著濕潤的光。
“把這上麵的字寫出來。”
紙上畫著幾個符號,彎彎曲曲的線條,彼此纏繞,像藤蔓,又像某種古老的咒文。周衍之隻看了一眼,心中便微微一動。
那是梵文。密宗特有的種子字。
他在查蓮花印記的時候,翻遍了姑蘇城裏所有能找到的佛經和碑拓,一個字一個字地比對、推敲,那些符號他閉上眼睛都能一筆不差地寫出來,更何況,前些日子那兩位客商的閑談,讓這些符號在他腦海裏又滾過了一遍。大日如來的種子字,“阿”,經幢上的梵文經咒。朱砂寫成的紅蓮。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變化,拿起筆,蘸了墨,工工整整地將那幾個符號寫在紙上,汪固接過紙,看了一眼,沒有表情。他將紙隨手擱在一旁。
“繼續。”
第二關是辨物。
汪固拍了拍手,一個差役端著一個木盤走進來,盤子裏擺著幾樣東西:一片殘缺的甲胄,一枚生鏽的錢幣,一塊染血的布條,一截燒焦的木頭。每一樣東西都像是從某個案發現場隨手撿來的,沉默地躺在烏漆盤子裏。
周衍之一樣一樣地看過去。
甲胄是禁軍製式,魚鱗紋,牛皮為底,鐵片為甲,但樣式老舊,邊緣的縫線已經朽斷,鐵片上鏽跡斑斑,至少是二十年前的東西。
那枚錢幣是隋朝五銖,邊緣磨損嚴重,正麵五銖二字已經模糊不清,背麵有一層青綠色的鏽斑,不是普通的氧化,是長期浸泡在水中才會形成的銅綠。
布條上有一大片暗褐色的汙漬,是血,血跡的形態不是浸染式的圓形擴散,而是細長的、呈噴射狀的拖尾。噴濺的方向從右向左,說明持刀的人站在傷者的右手邊。
木頭的一端被燒得焦黑,但斷麵平整,不是自然斷裂,是被利器砍斷的,木頭的材質細密沉重,紋理細膩,是黃楊木,黃楊木質地堅韌,不易腐朽,常用於製作佛像或......
周衍之忽然頓了一下,他想起周家那間燒毀的紙紮鋪,大火之後,他在廢墟裏撿到過半截燒焦的黃楊木,那是周父用來雕刻花燈骨架的料子。
他收回思緒,將每一樣東西的來曆和用途說了一遍,條理清晰,既不賣弄,也不藏拙。
汪固始終沒有表情變化,那張瘦削的臉像一張畫上去的麵具,喜怒哀樂都被封在顏料下麵,誰也看不透。
周衍之說完最後一樣,停了片刻,他猜不準汪固心中在想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通過測試。屋子裏安靜得能聽見油燈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劈啪聲。
“停。”
汪固忽然抬起手,截斷了他。
周衍之的臉上不動聲色,手心卻已經開始出汗。
汪固沒有說通過,也沒有說不通過。他隻是站起身來,那雙深陷的眼睛自上而下地俯視著周衍之,那眼神意味不明,帶著一種審視。
周衍之覺得周遭的空氣都稀薄了不少。
“跟我來。”
汪固率先走出房門,步伐不快不慢,黑色的錦袍在昏暗的廊道裏幾乎要與黑暗融為一體。周衍之忙不迭地跟上,不敢落後太遠,也不敢跟得太近。
二人穿過一條長長的甬道,甬道兩側沒有窗戶,隻有每隔十步一盞的油燈,燈光昏黃,將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潮濕的青磚牆麵上,像兩尾瘦長鬼魂。腳下的石板路向下傾斜,空氣越來越涼,越來越潮,呼吸之間,竟凝出了淡淡的白霧。
周衍之意識到,他們在往地下走。
甬道的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鐵門,門上的鐵環已經生了鏽,推門時發出一聲沉悶的嘎吱聲,像是什麼東西在黑暗中醒來。門後是一間巨大的石室,石室內的溫度比外麵低了不止一籌,寒意從四麵八方滲過來,鑽進每一個毛孔,周衍之的睫毛上凝了一層細小的水珠,他眨了眨眼,才看清了石室中央的景象。
他的腳步在那一瞬間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