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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夜談

第3章 夜談

月光下,兩人的距離不過半步。

阿蘅的後背緊貼著角門的門板,門板粗糙的木刺隔著薄衫紮進她的脊背,她卻一動不動。不是不敢動,是不能動——麵前這個男人的手按在劍柄上,隻要她有一個多餘的動作,劍鋒就會出鞘。

她太了解慕淵了。前世的記憶告訴她,這個男人殺人不眨眼。他曾在一場宮宴後,親手斬殺了三個刺客,劍刃上滴著血,臉上的表情卻像剛喝完一杯茶。

此刻,那雙深沉如淵的眼睛正注視著她。

“你認得本王?”慕淵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危險。

阿蘅的腦子裏飛速轉動。她方才瞳孔驟縮的那一下,一定被他捕捉到了。這個男人比狐狸還精,任何細微的表情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她不能讓慕淵覺得她有問題。至少現在不能。

“不認識。”阿蘅垂下眼,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慌亂,“奴婢隻是被嚇到了。這個時辰......奴婢沒想到角門會有人。”

這是實話。她確實沒想到慕淵會出現在這裏。前世這個時候,慕淵應該在端王府謀劃奪嫡大計,怎麼會深更半夜出現在侯府的角門外?

慕淵盯著她看了兩息,目光從她的臉滑到她的衣裳——粗布麻衣,洗得發白,袖口還帶著柴房裏的草木灰。他又看了看她的發髻,一根銅簪歪歪斜斜地挽著,連朵像樣的絹花都沒有。

一個低等婢女。

他的警惕卸了幾分,手從劍柄上鬆開,但目光依然銳利:“這個時辰,你出來做什麼?”

阿蘅腦子裏瞬間閃過十幾個答案,最後選了一個最不會露餡的:“奴婢被分到了二小姐院裏伺候,二小姐想吃後街王婆子的桂花糕,讓奴婢明兒一早就去買。奴婢怕起晚了耽誤事,想著先探探路。”

她說得又急又快,帶著小丫頭被主子使喚的慌亂和委屈,表情拿捏得恰到好處。

慕淵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側身讓開了路。

阿蘅低頭福了一禮,從他身邊快步走過,腳步急促而不穩,像一個真的被嚇壞了的小丫鬟。

她沒有回頭。

但她知道慕淵在看她。

直到她走出去十幾步,拐進了後街的巷子,那道如芒在背的目光才消失。

阿蘅靠著巷子的牆壁,緩緩吐出一口氣。

慕淵。端王慕淵。

前世她隻在遠處見過這個男人幾麵,每次他都高高在上,而她跪在人群最後麵,連抬頭的資格都沒有。她對他的了解,全部來自王府下人們的閑言碎語——說他冷血、說他狠辣、說他為了奪嫡可以不擇手段。

這輩子,她剛剛和他打了第一個照麵。

還不夠。遠遠不夠。

她需要讓他記住她,但不是以一個“可疑的婢女”的身份,而是以一個“有用的人”的身份。

第二日一早,阿蘅端著銅盆進了晚香閣。

沈晚寧還沒起,帳子垂著,隻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阿蘅將銅盆放在架子上,安安靜靜地跪在一旁等候,姿態恭順得像一隻養熟了的貓。

帳子裏傳來沈晚寧慵懶的聲音:“幾時了?”

“回二小姐,卯時三刻。”阿蘅答。

帳子被掀開,沈晚寧披散著長發坐起來,睡眼惺忪地看了阿蘅一眼,忽然笑了:“倒是個勤快的。昨晚讓你歇著,今兒一早就來當值了?”

“奴婢不敢偷懶。”

沈晚寧赤著腳下了榻,走到銅盆前洗手。阿蘅將帕子遞過去,動作嫻熟,沒有一點生澀。沈晚寧擦著手,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又落在她的手上。

“手泡過了?”

“泡過了。”

沈晚寧滿意地點點頭,將帕子扔回盆裏,轉身往妝台前一坐:“過來,給我梳頭。”

阿蘅走過去,拿起梳子,一縷一縷地替沈晚寧梳著長發。銅鏡裏映出兩個人的臉——沈晚寧杏眼桃腮,嬌豔如花;阿蘅眉眼清淡,麵容寡淡得像一杯白水。

但阿蘅注意到,沈晚寧在看她的倒影。

那雙杏眼裏有一種她前世沒有注意到的東西——審視。不是主子看奴才的那種隨意打量,而是一種有針對性的、帶著計算意味的審視。

阿蘅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沈晚寧是不是也在重新認識她?

前世沈晚寧挑中春蘭,是因為春蘭嘴甜好控製。這輩子沈晚寧跳過了春蘭,直接選中了她,從柴房出來的她。為什麼?如果她是個重生者,那沈晚寧呢?

不,先不要想那麼多。

阿蘅垂下眼簾,手上動作不停,麵上波瀾不驚。不管對方是什麼來曆,她現在要做的隻有一件事——活下去,然後往上爬。

“阿蘅,”沈晚寧忽然開口,“你說,一個人要是有了秘密,是該藏起來,還是該告訴最親近的人?”

阿蘅的手頓了頓,隨即繼續梳頭:“奴婢不懂這些。奴婢隻知道,不該說的不說,不該問的不問。”

沈晚寧在銅鏡裏看著她,忽然笑了:“你倒是機靈。”

梳好頭,阿蘅退到一旁,看著沈晚寧用早膳。一碗燕窩粥,四碟小菜,兩樣點心。沈晚寧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姿態優雅得像一幅畫。

阿蘅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她的每一個動作,將它們一一記在心裏。

前世她到沈晚寧身邊伺候的時候,沈晚寧已經嫁入了端王府,脾氣秉性都有了變化。現在這個未出閣的沈晚寧,比前世那個端王側妃多了一層天真爛漫的外殼,但內裏的東西是一樣的——自私、狠毒、不擇手段。

阿蘅需要摸清這個時期的沈晚寧所有的弱點和把柄。

用過早膳,沈晚寧讓阿蘅跟著她去了正院。

侯府的正院住著侯爺和夫人,但今天沈晚寧不是來給父母請安的——她是來看沈晚棠的。

沈晚棠住在正院東邊的暖閣裏。阿蘅跟著沈晚寧走進去的時候,暖閣裏彌漫著一股濃鬱的藥味。窗子關得嚴嚴實實的,帳子也放了下來,光線昏暗,空氣沉悶得讓人透不過氣。

“姐姐。”沈晚寧的聲音變得柔軟而關切,像一個真正擔心姐姐的好妹妹,“今兒覺得怎麼樣?”

帳子裏傳來一陣咳嗽聲,好一會兒才平息。一隻蒼白消瘦的手從帳子裏伸出來,沈晚寧連忙握住,眼眶泛紅:“姐姐的手怎麼這樣涼?那些伺候的人是幹什麼吃的?”

阿蘅站在門口的位置,目光穿過帳子的縫隙,看見了沈晚棠的臉。

那是一張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樣子的臉,瘦得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像快要熄滅的燭火最後的掙紮。

沈晚棠的目光越過沈晚寧的肩膀,落在了阿蘅身上。

阿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今天才第一次以“阿蘅”的身份出現在沈晚棠麵前。前世她要到很久以後才有機會見到這位端王妃,而這輩子,沈晚棠的身體狀況看起來比前世同期還要差——也就是說,沈晚寧的下毒計劃提前了。

或者,加重了。

“姐姐,這是我新挑的丫頭,叫阿蘅。”沈晚寧順著沈晚棠的目光看過來,笑著說,“手腳還算麻利,改日我讓她來給姐姐送些補品。”

沈晚棠沒有說話,隻是深深地看了阿蘅一眼,然後閉上了眼睛。

沈晚寧在暖閣裏又待了一刻鐘,說了些貼心的話,無非是“姐姐要好好養病”“我替姐姐去廟裏上香祈福”之類的場麵話。

阿蘅站在門口,將暖閣裏的每一處細節都看在眼裏——藥碗的擺放位置、伺候丫鬟的表情、屏風後隱約可見的賬冊。

她沒有看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從正院出來,沈晚寧的心情似乎很好,腳步輕快,嘴角含笑。經過花園的時候,她忽然停下腳步,轉身看著阿蘅。

“你覺得我姐姐的病能好嗎?”

阿蘅低著頭,答得謹慎:“奴婢不懂醫術,不敢妄言。”

沈晚寧笑了一聲,伸手折下一枝海棠花,在指尖轉了兩圈:“不懂醫術沒關係,懂聽話就行。”

她將海棠花別在阿蘅的發髻上,退後一步看了看,滿意地點頭:“好看。這花配你。”

阿蘅垂著眼,任由那枝花別在頭上,沒有伸手去碰。

她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前世沈晚寧也是這樣,賞她東西、誇她好看、把她當自己人。然後沒過多久,那包藥粉就遞到了她麵前。

當夜,阿蘅沒有回自己的住處。

她等侯府徹底安靜下來之後,換了一身深色的衣裳,避開巡邏的婆子,沿著白天的記憶,摸到了正院東邊的暖閣。

暖閣的燈還亮著。

阿蘅蹲在窗下的陰影裏,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屋裏有人在說話。

“大姑娘,您多少再喝一口吧。”是一個年長嬤嬤的聲音,帶著哭腔。

然後是沈晚棠的聲音,虛弱得像隨時會斷的絲線:“嬤嬤......去把那個叫阿蘅的丫頭找來......今晚......一定要找來......”

阿蘅的瞳孔猛地一縮。

沈晚棠在找她。今晚就要找她。

她沒有立刻現身。

因為就在她準備翻窗而入的時候,暖閣的另一側,一個人影無聲無息地從陰影裏走了出來。

那人穿著黑色鬥篷,兜帽壓得很低,身形高大,腳步無聲。

慕淵。

他又來了。而且這一次,他直奔沈晚棠的暖閣。

阿蘅蹲在窗下的陰影裏,緊緊盯著那個身影,心跳如擂鼓。

深更半夜,端王慕淵,秘密潛入侯府,直奔病重的沈晚棠的暖閣——

這對夫妻,到底在密謀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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