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章 夜窺
阿蘅蹲在窗根底下,後背緊貼著牆壁。
夜風從回廊那頭吹過來,帶著初春的寒意,鑽進她的領口,激起一層細密的戰栗。但她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壓到了最輕。
暖閣裏的對話聲隱隱約約地傳出來。
“......王爺深夜前來,可是宮裏有什麼消息?”是沈晚棠的聲音,比白天聽到的更虛弱,像一張薄紙,風一吹就要碎。
慕淵的聲音很低,阿蘅隻能勉強捕捉到幾個詞:“惠妃......邊境......銀子......”
然後是沈晚棠的一聲咳嗽,沉悶而壓抑,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
“......侯府的那筆賬,王爺打算什麼時候動?”沈晚棠的聲音忽然清晰了一些,像是強撐著提了一口氣。
慕淵沉默了片刻:“等你病好之後。”
沈晚棠笑了,笑聲裏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淒楚:“王爺別說笑了。我這病好不了。”
“本王已經在找解藥了。”慕淵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你再撐一段時間。”
“王爺找我,不是為了給我送解藥吧?”沈晚棠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絲尖銳,“王爺是來問我,那些東西藏在哪裏。”
慕淵沒有否認。
阿蘅的心跳加速了。
東西。什麼“東西”?前世沈晚棠臨死前交給她的,是一封信和一方玉佩——侯府私吞軍餉的證據,以及先帝禦賜的免死金牌。沈晚棠當時說:“替我守住沈家,別讓晚寧毀了它。”
那兩樣東西,是沈晚棠最後的底牌。也是沈晚寧和惠妃一直想拿到的東西。
現在,慕淵也在找。
“東西不在我手裏。”沈晚棠的聲音又恢複了那種虛弱無力的狀態,“王爺應該知道,我不會把它交給任何人。那是我沈家的命。”
慕淵的聲音冷了幾度:“你以為你死了,那些東西還能保得住?沈晚寧早晚會找到。惠妃也早晚會找到。到時候,你沈家滿門的命,誰來保?”
沈晚棠沉默了很久,久到阿蘅以為她已經昏過去了。
終於,那個微弱的聲音再次響起:“王爺說得對。我快死了,撐不了多久了。東西留著也是便宜了別人。”
“所以你在等一個人。”慕淵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種奇怪的意味。
“王爺怎麼知道?”
“本王方才在角門外,遇到了你等的那個人。”
阿蘅的心臟猛地一縮。
角門外。她。
慕淵遇到她的時候,說了一句“你認得本王”。他以為她是在等他?不,他不是那個意思——他是說,沈晚棠在等的人,就是她。
沈晚棠在等她。
今晚在暖閣裏,沈晚棠讓嬤嬤去把她找來。不是因為沈晚棠有什麼前世記憶,而是因為沈晚棠一直在暗中觀察,選定了她作為那個“托付之人”。
為什麼是她?一個洗腳婢?
“一個從柴房出來的洗腳婢,”慕淵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你倒是會挑人。”
沈晚棠輕聲說:“她從進府的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了。王爺或許不信,有些人天生就帶著一種......不甘心的勁兒。她像一顆被石頭壓住的草,拚命往光的方向長。這樣的人,不會輕易被人踩死。”
窗外的阿蘅閉了閉眼。
她想起前世。前世沈晚棠直到臨死前才把她叫到床前,那時候她已經徹底被沈晚寧控製,連拒絕的餘地都沒有。
而這輩子,沈晚棠提前選中了她——不是因為命運改變了,而是因為沈晚棠原本就在觀察她,隻是前世她沒能在合適的時機被推到這個位置。
“你若選了她,就該知道後果。”慕淵的聲音冷了下來,“沈晚寧不會放過她。惠妃也不會。她一個賤婢,撐得住?”
“所以我才請王爺來。”沈晚棠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種微妙的懇求,“我要把東西交給她,但需要王爺保她一條命。作為交換——”
“作為交換,那些東西你願意交給本王?”慕淵接上了她的話。
“不。”沈晚棠的聲音忽然變得清晰而堅定,“東西還是她的。但王爺可以用。等王爺需要動用那筆軍餉的證據來扳倒惠妃的時候,她會替王爺拿出來。”
暖閣裏安靜了片刻。
阿蘅蹲在窗外,腦子裏飛速轉動。
沈晚棠的算盤打得很精——把東西交給她,讓她成為慕淵和沈晚棠之間的紐帶。慕淵要保她的命,因為她手裏有慕淵需要的東西。沈晚棠死了之後,她就會成為那個握有沈家命脈的人。
沈晚棠不是在救她。沈晚棠是在給她一個活下去的理由——一個讓慕淵不得不保她的理由。
好狠的女人。病入膏肓,腦子卻比誰都清醒。
“有意思。”慕淵的聲音裏終於有了一絲溫度,不是溫暖,是那種獵人發現獵物很值錢的溫度,“一個洗腳婢,你倒是替她鋪了一條好路。”
“不是替她鋪路,”沈晚棠輕聲說,“是替我自己找一條後路。沈家不能毀在晚寧手裏。王爺也不能輸給惠妃。她......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人選。”
暖閣裏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被從枕頭底下抽了出來。
“這是信物。”沈晚棠的聲音更低了,低到阿蘅幾乎聽不見,“你替我去見她,把這個交給她。告訴她......東西在她該找到的地方。”
“本王替你去見一個洗腳婢?”慕淵的語氣裏帶著一絲荒誕的意味。
“王爺今晚來,不就是為了那些東西嗎?”沈晚棠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笑意,“一個洗腳婢而已,王爺去見她,總比讓晚寧搶先找到她要好。”
沉默。
然後慕淵說了一個字:“好。”
慕淵要來見她。
這輩子的第一次正式見麵,比前世早了整整一年。
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感到高興。被端王注意,意味著機會,也意味著危險。尤其是一個正在和惠妃鬥得你死我活的端王。
暖閣裏的對話聲漸漸小了,取而代之的是沈晚棠壓抑的咳嗽聲。慕淵似乎起身了,腳步聲朝門口的方向移動。
阿蘅沒有等。她無聲無息地從窗根底下滑開,貼著牆壁,沿著陰影的走向,在慕淵推開暖閣大門之前,消失在了回廊的拐角處。
她一路快步走回自己的住處——一間位於侯府最角落的下人房,四人間,其他三個丫鬟早已睡熟。
阿蘅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睜著眼睛看著頭頂黑漆漆的房梁。
今晚的信息太多,她需要一條一條理清楚。
第一,沈晚棠知道自己的毒是沈晚寧下的,不反抗是因為她在等一個合適的托付人。那個人就是她。
第二,慕淵和沈晚棠之間有合作。慕淵需要沈晚棠手裏的東西——軍餉證據和免死金牌,用來扳倒惠妃。沈晚棠用這些東西換取慕淵對沈家的保護。
第三,沈晚棠要把東西交給她。從現在起,她就是那兩樣東西的保管人。這意味著她將成為慕淵和沈晚寧、惠妃三方爭奪的焦點。
第四,慕淵要來見她。
阿蘅翻了個身,麵朝牆壁,嘴角彎起一個淡淡的弧度。
前世她是被推出去送死的棋子。這輩子,她還沒開始謀劃,沈晚棠就主動把一枚棋子塞進了她手裏——不,不是棋子。是籌碼。
她現在是端王慕淵必須保的人,因為隻有她知道那些東西在哪裏。
沈晚棠以為自己在利用她。慕淵以為自己在利用她。
可她誰都不屬於。
上輩子她跪著活,這輩子她要站著。不是靠別人施舍,是靠她自己一步一步算計出來的。
至於沈晚寧——那個笑著遞毒藥、笑著看她被打死的“二小姐”——她還沒有開始對付她。不是因為她心軟,而是因為時候未到。
沈晚寧背後站著惠妃。打蛇要打七寸,打沈晚寧沒有用,要打就打惠妃。
而打惠妃,需要慕淵這把刀。
阿蘅閉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阿蘅照常端著銅盆去了晚香閣。
沈晚寧這天似乎心情不太好,從起床開始就挑三揀四——水太燙、帕子太硬、頭梳得太緊。阿蘅不卑不亢地一一改過,臉上始終掛著溫順的表情。
用過早膳,沈晚寧忽然說:“今日你替我去一趟正院,給我姐姐送些補品。”
阿蘅垂下眼:“是。”
她接過嬤嬤遞來的食盒,出了晚香閣,朝正院走去。
經過花園的時候,一個人影從假山後麵轉了出來,不偏不倚地擋在她麵前。
黑色錦袍,玉冠束發,眉目深邃如刀削斧刻。
端王慕淵。
白天的他比夜晚更顯氣勢,周身散發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壓迫感。
阿蘅停下腳步,垂首行禮:“見過王爺。”
慕淵沒有應聲,而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發頂滑到她的手上,最後落在她垂在身側的手指上。
“你就是阿蘅?”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
“回王爺,奴婢是。”
“沈晚棠讓本王來找你。”慕淵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隻有半個拇指大,通體碧綠,上麵刻著一個“沈”字,“這個,你收好。”
阿蘅看著那枚玉佩,沒有立刻伸手。
這不是沈晚棠要交給她保管的那兩樣東西。這是一枚信物,沈晚棠用來確認“就是這個人”的信物。
她伸出手,雙手接過玉佩,動作恭謹而自然。
“大姑娘還有什麼吩咐?”她問。
慕淵看著她,目光裏多了一絲玩味:“你不好奇這是什麼?”
阿蘅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這在奴婢對王爺的禮儀中是僭越,但她做了,而且做得不卑不亢。
“王爺和大姑娘讓奴婢知道的時候,奴婢自然會知道。不該知道的,奴婢不問。”
慕淵盯著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不是溫暖的笑容,而是那種“這丫頭有點意思”的笑。
“沈晚棠說你是個聰明人。”他轉身,丟下一句話,“聰明人往往死得最快。你最好比聰明人更聰明。”
他走了。
阿蘅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園的月洞門後。
手裏的玉佩很小,很輕,卻像一個沉甸甸的錨,把她的命運和這條奪嫡之路釘在了一起。
她將玉佩貼胸收好,提起食盒,繼續朝正院走去。
暖閣裏,沈晚棠靠著大迎枕半坐著,臉色比昨晚在窗外聽到的聲音所呈現的還要差。蠟黃、消瘦、眼窩深陷,嘴唇上全是幹裂的死皮。
但她的眼睛在看到阿蘅的那一刻亮了一下。
“來了。”沈晚棠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她揮了揮手,讓伺候的嬤嬤退了出去。
暖閣裏隻剩下她們兩個人。
沈晚棠拍了拍床沿:“過來坐。”
阿蘅沒有推辭,坐了下來。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離沈晚棠這麼近。
“慕淵把玉佩給你了?”沈晚棠問。
“給了。”
沈晚棠點點頭,伸出枯瘦的手,握住了阿蘅的手。她的手冰涼刺骨,像是握著一塊冰。
“我沒有多少日子了。”沈晚棠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不相幹的事,“我手裏的東西,是沈家的命。我交給你,你替我守好。等時機到了,慕淵會來找你拿。”
阿蘅看著沈晚棠的眼睛:“為什麼是我?”
沈晚棠笑了,那笑容在憔悴的臉上顯得格外柔和:“因為你和我是同一種人。不甘心,不服輸,不想死。”
她頓了頓,又說:“晚寧以為她贏定了。惠妃以為她贏定了。慕淵也以為他會贏。”
“可這世上,誰贏誰輸,不到最後誰也不知道。”
阿蘅握著沈晚棠冰涼的手,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前世沈晚棠也是這樣,把東西交給她,說著差不多的話。但那時候她怕得要死,隻想趕緊脫手,根本沒聽懂沈晚棠在說什麼。
這一世,她聽懂了。
沈晚棠在賭。賭她能活得比所有人都久。
她深吸一口氣,將沈晚棠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裏,站起身,退後一步,鄭重地跪了下去。
“大姑娘放心。您交給奴婢的東西,奴婢用命守著。”
沈晚棠閉上眼睛,嘴角還帶著那一絲笑。
阿蘅退出了暖閣。
她站在正院的廊下,陽光正好,初春的風帶著泥土解凍的氣息。她抬手摸了摸胸口那枚小小的玉佩。
沈晚寧還在晚香閣裏做著掌控一切的美夢。惠妃還在宮裏編織著她的網。慕淵還在盤算著怎麼利用她這枚棋子。
而她,已經拿到了這盤棋的第一顆子。
阿蘅抬起頭,看了一眼宮城的方向,嘴角微微揚起。
路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