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章 藏處
沈晚棠死後第三天,阿蘅拿到了那兩樣東西。
不是沈晚棠活著時交給她的——沈晚棠隻在那個午後告訴她藏在哪兒,鑰匙給了她,然後讓她走。走得越遠越好,等一切塵埃落定再回來取。
阿蘅沒有走。
她知道自己一個洗腳婢,走不出侯府的大門。就算走出去了,也會被當成逃奴抓回來,亂棍打死。
所以她留了下來,安安靜靜地做她的洗腳婢,伺候沈晚寧的茶水,替沈晚棠送補品,每天往返於晚香閣和暖閣之間,像一隻不知疲倦的螞蟻。
三天裏,她觀察了兩件事。
第一件:沈晚寧來暖閣的次數越來越勤。名義上是探望病重的姐姐,實際上每一次來,沈晚寧的目光都在房間裏搜尋——床頭櫃的抽屜、妝奩下麵的暗格、枕頭芯子裏。阿蘅站在門口,把這些盡收眼底,不動聲色。
第二件:慕淵沒有再出現。但那枚小小的玉佩貼在她胸口,像一個無聲的倒計時。她在等,等慕淵來找她,或者等她去找慕淵的時機。
第三天夜裏,沈晚棠走了。
走得很安靜,像一盞油盡燈枯的燈,最後一點火苗晃了晃,滅了。嬤嬤發現的時候,沈晚棠的身體已經涼了,臉上還掛著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說:終於結束了。
侯府上下哭聲震天。
沈晚寧哭得最凶,跪在沈晚棠的床前,哭得幾乎暈厥。阿蘅站在她身後,遞帕子、扶胳膊、輕聲安慰,表現了一個貼身丫鬟應有的全部體貼。
沈晚寧抓著她的手,淚眼婆娑地說:“姐姐走了,我怎麼辦?阿蘅,我隻有你了。”
阿蘅低頭看著沈晚寧抓住自己的那隻手——白皙、纖細、指甲塗著淡粉色的蔻丹。
她柔聲說:“二小姐節哀。大姑娘在天之靈,一定希望二小姐好好的。”
沈晚寧靠在她的肩上,哭得渾身發抖。
阿蘅輕輕拍著她的背,目光越過沈晚寧的肩膀,落在沈晚棠的遺容上。
她在心裏說:你托付給我的東西,我會拿到。沈家不會毀在她手裏。
沈晚棠出殯那天,侯府大亂。
來吊唁的賓客絡繹不絕,侯爺和夫人在靈前哭得死去活來,沈晚寧跪在靈堂一側,哭得精致而得體。阿蘅作為貼身丫鬟,忙前忙後地張羅茶水,腳不沾地,臉上始終掛著恰到好處的哀戚。
沒有人注意到她在靈堂進出的間隙,多繞了一段路。
侯府的祠堂在後院最深處,平日隻有年節祭祀才有人來。阿蘅事先踩過點——祠堂的供桌下麵有一塊活動的磚,磚後麵是一個巴掌大的暗格。沈晚棠告訴她的位置,分毫不差。
她假裝去後院取東西,避開守靈的下人,閃身進了祠堂。
祠堂裏光線昏暗,沈家曆代祖先的牌位整齊地排列著,香爐裏的灰已經冷了。阿蘅沒有多看,直接蹲下身,摸到供桌下第三排青磚。
手指觸到磚縫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快了幾拍。
磚是鬆的。
她輕輕一抽,磚出來了。暗格裏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阿蘅的手指停在半空中,腦子裏像被澆了一盆冷水。
不對。沈晚棠說東西就在這裏。鑰匙在她手裏,暗格的位置也對,但東西不在了。
被人取走了。誰?
她的第一個念頭是慕淵。但慕淵如果有東西,不需要偷偷摸摸——沈晚棠已經把信物給了她,慕淵應該等她來拿,或者通過她來取。慕淵不知道藏在哪裏,沈晚棠隻告訴了她一個人。
第二個念頭是沈晚寧。沈晚寧三天兩頭往暖閣跑,翻遍了沈晚棠的遺物,她也在找這些東西。但暗格在祠堂,沈晚寧未必知道這個地方。
第三個念頭——
阿蘅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將磚塞回去,站起身,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快步走出祠堂。
回靈堂的路上,她一直在想。
東西不會憑空消失。要麼是沈晚棠騙了她——但沈晚棠沒有騙她的理由。要麼是有人比她們都更快。
快到靈堂門口的時候,一個人攔住了她。
是個麵生的丫鬟,穿著侯府的衣裳,但阿蘅從未在府裏見過她。那丫鬟低著頭,遞給她一個紙條,轉身就走了,一句話沒說。
阿蘅展開紙條,上麵隻有一行字,筆跡陌生:
“東西在安全的地方。明日亥時,後角門。”
沒有落款。
阿蘅將紙條塞進嘴裏吃掉,麵色如常地走進了靈堂。
沈晚寧還在哭,嗓子已經啞了。阿蘅遞上一盞溫水,沈晚寧接過去喝了一口,抬起紅腫的眼睛看著她。
“你去哪兒了?”沈晚寧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尖銳。
“回二小姐,奴婢去後院取了些幹淨的帕子。”阿蘅答得自然。
沈晚寧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你倒是個操心的命。去吧,給我端碗粥來,我一天沒吃東西了。”
阿蘅應了一聲,轉身去了小廚房。
她端著粥往回走的時候,路過花園的假山,一個黑影從假山後麵伸出一隻手,猛地將她拽了進去。
粥碗差點脫手,阿蘅本能地穩住手腕,抬頭一看。
慕淵。
他靠在假山石上,一隻手還拽著她的衣袖,表情似笑非笑。
“王爺——”阿蘅壓低聲音,“您這樣會被人看見。”
“看見又如何?”慕淵鬆開她的衣袖,目光落在她胸口的位置——那裏藏著那枚小玉佩,“東西拿到了?”
阿蘅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她在想那張紙條。紙條上說“東西在安全的地方”,明日亥時,後角門。是誰寫的?如果是慕淵寫的,他何必多此一舉,當麵問“東西拿到了”?
不是慕淵。
那是誰?沈晚棠生前還安排了別人?
“沒拿到。”阿蘅如實說,“暗格是空的。”
慕淵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很快又舒展開。他似乎並不意外。
“沈晚棠死之前,見過一個人。”慕淵的聲音很低,“侯府的老夫人。她的那位‘祖母’。”
阿蘅的心猛地一跳。
侯府老夫人。沈晚棠和沈晚寧的祖母,一個常年吃齋念佛、深居簡出的老婦人。前世阿蘅幾乎沒有和她打過照麵,隻聽說老夫人在沈晚棠死後不久也病故了。
“你是說,東西被老夫人拿走了?”
“不確定。”慕淵說,“但沈晚棠臨死前,老夫人去暖閣待了半個時辰。之後,老夫人就沒出過佛堂。”
阿蘅的腦子飛速轉動。
如果東西在老夫人手裏,那就麻煩了。老夫人是沈家的長輩,她拿走那些東西,是為了保護沈家,還是為了別的目的?她和惠妃有沒有關係?
“你替我去查一件事。”慕淵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老夫人到底知不知道那些東西的價值。如果她知道,她想怎麼用。”
阿蘅抬眼看他:“王爺為什麼不讓自己的眼線去查?”
慕淵低頭看著她,目光裏帶著一絲審視:“因為你是沈晚棠選中的人。她用命選了你,我信她。”
這個理由勉強說得過去,但阿蘅不信。慕淵把這件事交給她,更可能的原因是——他在試探她。看她有沒有能力做這顆棋子。
慕淵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頭看著她:“明晚亥時,後角門,有人會給你一些東西。對你有用。”
說完,他消失在了假山後麵。
阿蘅站在假山石間,端著那碗已經涼了的粥,慢慢吐出一口氣。
慕淵知道那張紙條。紙條就是他寫的——不對,他說“有人會給你一些東西”,說明紙條不是他寫的,但他知道有人會聯係她。
那紙條到底是誰寫的?和慕淵說的是同一個人嗎?還是兩撥人?
阿蘅將粥碗換了隻手端著,理了理被拽皺的衣袖,走出假山。
花園裏一切如常,靈堂方向的哭聲隱隱傳來。
她端著粥回到靈堂,沈晚寧接過碗,喝了兩口就放下了,皺著眉頭說:“涼了。”
“奴婢再去換一碗。”
“不用了。”沈晚寧擦了擦嘴角,忽然湊近她,壓低聲音,“阿蘅,你剛才在花園裏,有沒有遇到什麼人?”
阿蘅的心猛地一縮,麵上卻紋絲不動:“沒有。花園裏安安靜靜的,連個鬼影都沒有。”
沈晚寧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兩秒,忽然笑了:“那就好。我這幾天總覺得有人在盯著我,可能是哭多了,眼花。”
她靠回椅背,閉上眼睛,像是要小憩。
阿蘅站在她身後,垂著手,目光落在沈晚寧微微顫動的睫毛上。
她在想兩件事。
第一,明天亥時,後角門。到底是慕淵安排的人,還是另一撥人?她必須去,但要做好萬全的準備。
第二,侯府老夫人。一個常年吃齋念佛的老太太,忽然在孫女臨死前去待了半個時辰,之後就閉門不出。她在藏什麼?在躲什麼?
靈堂裏的蠟燭跳了一下,燭火映在阿蘅的眼底,像兩顆微小的星。
夜幕降臨,喧鬧了一天的侯府終於安靜下來。
阿蘅伺候沈晚寧睡下,回到自己的住處,卻沒有上床。她和衣坐在黑暗中,等著亥時的到來。
更深露重。
她從角門出去的時候,門外站著一個人。
不是黑衣人,不是慕淵,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裳,手裏拄著一根拐杖。
侯府老夫人。
阿蘅的腳步頓住了。
老夫人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亮光。
“你就是阿蘅?”老夫人的聲音蒼老而平靜,“晚棠死前跟我說過你。”
阿蘅迅速反應過來,屈膝行禮:“奴婢見過老夫人。”
老夫人擺擺手:“不必多禮。我來,是替晚棠把東西交給你。”
她從袖中摸出一個布包,遞了過來。
阿蘅接過,布包沉甸甸的,裏麵是一封信和那塊免死金牌——正是前世沈晚棠交給她的那兩樣東西。
“老夫人在祠堂取走的?”阿蘅問。
老夫人點點頭:“晚棠告訴我藏在哪裏,讓我在她死後先去取出來,免得被晚寧翻到。”她頓了頓,看著阿蘅,“晚棠說你是個可靠的。我本不信,但我那孫女看人一向準。”
阿蘅握著布包,心中那塊石頭落了地。
“老夫人為何今晚親自送來?”
“因為明晚,這府裏就要不太平了。”老夫人歎了口氣,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丫頭,晚寧那孩子......你小心些。她比你看到的要狠得多。”
阿蘅目送老夫人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處,低頭看著手裏的布包。
軍餉證據。免死金牌。
前世她拿到這兩樣東西的時候,已經是強弩之末,隻能把它們交給慕淵換一條命。這輩子,她提前一年拿到了,而且是在沒有任何人脅迫的情況下。
她將布包貼身藏好,轉身往回走。
推開角門的時候,一隻手從門後伸出來,捂住了她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