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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試探

第6章 試探

那隻手粗糙滾燙,帶著一股濃烈的藥膏味。

阿蘅的身體先於大腦作出反應——她沒有掙紮,而是猛地向後一仰,後腦勺狠狠撞向對方的麵門。這是前世在端王府學到的本事:被捂住嘴的時候,掙紮沒用,但人的鼻子最脆弱。

一聲悶哼,手上的力道鬆了半分。阿蘅趁機側身,從對方臂彎裏滑了出去,退後三步,背抵住牆壁,手已經摸到了袖中的銅簪。

月光下,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捂著鼻子站在角門後,指縫間滲出血來。

不是刺客。

是慕淵身邊的侍衛,阿蘅前世見過幾次,叫趙五,是端王府的暗衛統領。

“你——”趙五瞪著她,鼻血嘩嘩地流,聲音又悶又怒,“你頭是鐵打的?”

阿蘅沒有放鬆警惕,銅簪握在掌心,尖端朝外:“趙統領深更半夜躲在門後捂奴婢的嘴,這是什麼道理?”

趙五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鼻血,從懷裏掏出塊令牌晃了晃:“王爺讓我在這裏等你。怕你被人發現,想把你拽進來——誰知道你反應這麼大。”

阿蘅看著那塊令牌,確實是端王府的製式。她緩緩將銅簪收回袖中,但沒有完全鬆開。

“王爺讓你來做什麼?”

“傳話。”趙五沒好氣地擦著鼻血,“王爺說你東西拿到了,讓你明日巳時去城東的永安茶樓,有人要見你。”

“誰?”

“去了就知道。”

趙五說完,轉身就要走。阿蘅叫住他:“等等。王爺有沒有說,見我的是他的人,還是別人的人?”

趙五回頭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微妙:“王爺說,你到了自然會知道。還說你是個聰明人,不會讓他失望。”

阿蘅沒有再問。

趙五翻牆走了,留下她一個人站在角門的陰影裏。

她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布包——軍餉證據和免死金牌還在,沉甸甸地貼著胸口。老夫人說“明晚這府裏就要不太平了”,趙五說“明日巳時去永安茶樓”。

兩件事撞在一起,不可能是巧合。

她轉身往回走,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

回到下人房,三個丫鬟睡得正沉。阿蘅摸黑上了床,將布包塞進枕頭芯子裏,和衣躺下。

她閉著眼睛,腦子裏卻在飛速運轉。

永安茶樓。城東。那個地方前世她聽說過,是京城三教九流彙集之處,也是暗地裏買賣消息的據點。慕淵讓她去那裏見一個人,要麼是極其重要的盟友,要麼是極其危險的陷阱。

她傾向於前者。慕淵現在需要她手裏的東西,不會動她。

但讓她不安的是那句“不會讓他失望”。慕淵在試探她——試探她的膽量、她的忠誠、她的能力。如果他覺得她不行,隨時可以換一個人來保管這些東西。

阿蘅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第二天一早,沈晚寧起得比平時早。

“阿蘅,今日陪我去一趟城東的寶勝寺。”沈晚寧坐在妝台前,對著銅鏡描眉,“姐姐頭七,我去給她點盞長明燈。”

阿蘅正在替她梳頭的手微微一頓。

城東。寶勝寺。永安茶樓也在城東。

“是,奴婢去安排車馬。”阿蘅垂下眼,繼續梳頭,語氣如常。

沈晚寧從銅鏡裏看了她一眼:“你今日臉色不太好,昨晚沒睡好?”

“謝二小姐關心。昨夜風大,奴婢有些著涼,不礙事的。”

沈晚寧沒再追問,挑了支赤金銜珠步搖插在發髻上,對著鏡子左看右看,滿意地笑了。

阿蘅站在她身後,看著銅鏡裏沈晚寧那張精心修飾的臉,心裏在想:為什麼偏偏是今天去城東?是巧合,還是沈晚寧也得到了什麼消息?

寶勝寺在城東的蓮花巷,香火很旺。沈晚寧上完香,點了長明燈,又在寺裏吃了頓素齋,磨磨蹭蹭地到了午後。

“阿蘅,我想去附近的街上逛逛。”沈晚寧走出山門,忽然來了興致。

阿蘅的心提了起來。永安茶樓就在寶勝寺往東兩條街的位置。如果沈晚寧往那個方向走——

“聽說永安茶樓的桂花糕不錯,去嘗嘗。”沈晚寧抬腳就往東邊走了。

阿蘅跟在她身後,手指不動聲色地攥緊了袖口。

沈晚寧要去永安茶樓。和慕淵約的是同一個地方。

這是意外,還是慕淵有意為之?

永安茶樓是個二層小樓,門麵不大,裏頭卻別有洞天。沈晚寧要了個二樓雅間,點了一壺龍井和一碟桂花糕,歪在椅子上,姿態慵懶。

“這地方倒清靜。”沈晚寧拈了塊桂花糕咬了一口,“阿蘅,你也嘗嘗。”

阿蘅站在一旁,沒有伸手:“奴婢不敢。”

“讓你嘗就嘗。”沈晚寧的語氣不容拒絕。

阿蘅接過桂花糕,咬了一小口。味道不錯,但她嘗不出來有沒有加料。前世沈晚寧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動手,但這一世她不敢掉以輕心。

“阿蘅,”沈晚寧忽然放下茶盞,目光直直地看著她,“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

阿蘅將桂花糕咽下去,答得謹慎:“二小姐待奴婢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沈晚寧笑了一聲,那笑聲裏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那你願不願意替我做一件事?”

阿蘅的心猛地一沉。

又是這句話。前世的翻版。

“二小姐請吩咐。”她低下頭,聲音平靜。

沈晚寧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小的紙包,放在桌上,推到阿蘅麵前。

“我姐姐生前身邊有個嬤嬤,手腳不幹淨,偷了我姐姐不少東西。那嬤嬤如今在府裏的莊子上養老,我想讓你替我去教訓教訓她。”沈晚寧的聲音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這裏麵包的是巴豆粉,你找機會下在她的吃食裏,讓她拉幾天肚子,長長記性。”

巴豆粉。

不是毒藥。至少不是立即要命的毒藥。

但阿蘅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第一次是巴豆粉,第二次是慢性毒藥,第三次就是要命的砒霜。沈晚寧在一步一步地試探她,看她敢不敢動手,看她會不會聽話。

如果她拒絕,沈晚寧會像前世一樣,找一個“偷鐲子”的由頭把她打死。

如果她答應,她就上了沈晚寧的賊船,再也下不來。

阿蘅看著桌上的紙包,沒有說話。

“怎麼?”沈晚寧的笑容淡了幾分,“你不願意?”

“奴婢願意。”阿蘅伸手拿起紙包,收入袖中,抬起頭看著沈晚寧,目光坦然,“二小姐吩咐的事,奴婢一定辦好。”

沈晚寧盯著她看了幾秒,笑容重新浮上來:“我就知道你靠得住。”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行了,回吧。”

阿蘅跟在她身後,走下樓梯。

經過一樓大堂的時候,一個戴鬥笠的男人從她們身邊經過,與阿蘅擦肩的一瞬間,一個極輕的聲音鑽進她的耳朵:“未時三刻,後院。”

阿蘅麵不改色,繼續往前走。

沈晚寧的馬車停在茶樓門口。阿蘅攙著她上了車,放下車簾,自己坐在車沿上。

“回府。”她對車夫說。

馬車緩緩啟動。阿蘅回頭看了一眼永安茶樓的招牌,在心裏默默記下了那個時間和地點。

未時三刻。現在是午時剛過,還有一個多時辰。

她需要找個理由脫身。

回到侯府,沈晚寧有些乏了,歪在美人榻上小憩。阿蘅替她蓋好薄毯,輕手輕腳地退了出來。

她沒有回下人房,而是去了後廚。

巴豆粉還在她袖子裏。沈晚寧說的那個嬤嬤她認識——劉嬤嬤,沈晚棠的奶娘,沈晚棠死後被趕到莊子上養老。前世那個嬤嬤在沈晚棠死後沒多久就死了,據說是病死的,現在看來未必是病死。

阿蘅將巴豆粉倒進一張草紙裏,包好,塞進袖中的暗袋。

她沒有打算用。但留著這東西,也許以後用得上。

未時三刻,阿蘅從後門溜出了侯府。

她換了身素淨的衣裳,把頭發重新梳過,銅簪斜斜地插著,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市井小婦人。

永安茶樓的後院是個僻靜的院子,堆著些茶葉簍子和空酒壇。阿蘅到的時候,院子裏已經站著一個人。

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穿著灰色褙子,麵容普通到走在街上不會有人多看一眼。但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打磨過的黑石子,精光內斂。

“阿蘅?”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是我。”

“王爺讓我來的。”女人從袖中摸出一塊令牌——和趙五昨晚拿的一樣,“你可以叫我周娘子。從今日起,我教你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

“易容術。”周娘子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王爺說,你以後用得上。”

阿蘅的心跳漏了一拍。

易容術。前世她從未接觸過的東西。

而現在,慕淵要讓人教她。

“為什麼教我?”阿蘅問。

周娘子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王爺說,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不需要問‘為什麼’,隻需要問‘怎麼學’。”

阿蘅沉默了。

她確實不需要問為什麼。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將來要做什麼。

“好。”她說,“我學。”

周娘子從懷裏取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裏麵是幾樣工具——小刀、刷子、膠水、幾塊薄如蟬翼的皮子。

“易容術分三等。”周娘子一邊擺弄工具一邊說,“下等易容,畫一畫眉毛,點一點黑痣,糊弄糊弄普通人。中等易容,改頭換麵,但經不起細看。上等易容......”

她抬起頭,看著阿蘅的眼睛:“上等易容,是把一個人的臉,變成另一個人的臉。不是畫上去的,是做出來的。”

阿蘅看著那些工具,手心微微出汗。

“我多久能學會?”

“那得看你有多少天賦。”周娘子拿起一塊皮子,貼在阿蘅的手背上,涼絲絲的,“王爺說你三個月後有樁大事要辦。三個月,夠不夠?”

三個月。

三個月後,沈晚寧該嫁入端王府了。

阿蘅看著手背上那塊皮子,忽然笑了。

“夠。”

她在永安茶樓的後院待了整整一個時辰。周娘子教了她最基本的工具使用和材料辨認,臨走時給了她一包工具和幾塊練習用的皮子。

“三天後再來。”周娘子說,“別讓人跟著。”

阿蘅將東西藏好,從後門離開。

她繞了兩條街,確認沒有人跟蹤,才快步往侯府的方向走。

經過一條窄巷的時候,巷子深處傳來一聲淒厲的貓叫。阿蘅本能地轉頭看了一眼——

巷子盡頭,一個穿著黑色鬥篷的人影一閃而過,消失在轉角處。

身形矮小,不像慕淵,也不像趙五。倒像是個女人。

阿蘅停下腳步,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幾息。

黑影沒有再出現。

她轉身繼續走,腳步加快了幾分。

回到侯府,一切如常。沈晚寧還在睡,丫鬟們輕手輕腳地在院子裏走動,夕陽將晚香閣的屋簷染成金色。

阿蘅站在廊下,看著天邊漸漸暗下去的霞光,手指輕輕拂過袖中的銅簪和紙包。

巴豆粉。易容工具。軍餉證據。免死金牌。

她身上揣著的東西,每一件都能要了她的命,每一件也都是她活下去的資本。

身後傳來腳步聲。阿蘅回頭,沈晚寧的貼身嬤嬤王媽媽走了過來,笑眯眯地看著她。

“阿蘅,二小姐醒了,叫你進去伺候。”

“是。”

阿蘅抬腳往屋裏走,路過王媽媽身邊的時候,王媽媽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湊近了壓低聲音。

“二小姐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別多問,別多想,別讓別人知道。”

王媽媽鬆開手,笑容不變,轉身走了。

阿蘅站在原地,看著王媽媽離開的背影。

王媽媽。前世她在沈晚寧身邊待了不到半年就被發賣了,是王媽媽從中作梗。這個嬤嬤是沈晚寧的心腹,也是沈晚寧所有臟事的執行人。

阿蘅深吸一口氣,推門進了屋。

沈晚寧已經起來了,坐在窗邊,手裏拿著一封信,眉頭微蹙。

“阿蘅,”沈晚寧將信折好,塞進袖中,“你去替我打聽一件事。”

“二小姐請吩咐。”

“端王慕淵,最近是不是經常來侯府?”

阿蘅的心猛地一縮。

沈晚寧在問慕淵的事。她知道慕淵來過。

“奴婢不知。”阿蘅低下頭,“奴婢一直在後院伺候,不曾見過端王。”

沈晚寧看著她,目光裏閃過一絲她讀不懂的東西。

“是嗎。”沈晚寧微微一笑,“那你去替我問問門房,端王上次來侯府是什麼時候,見了誰。問清楚了來告訴我。”

“是。”

阿蘅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沈晚寧的聲音。

“阿蘅,你是我的人。不要讓我失望。”

阿蘅頓住腳步,沒有回頭。

“奴婢明白。”

她推門出去,走進暮色裏。

天邊的最後一抹光消失了,侯府籠罩在青灰色的暗影中。遠處祠堂的方向,隱隱約約有鐘聲傳來,一下一下,沉悶而悠長。

阿蘅站在回廊裏,看著那封從沈晚寧袖中露出的信角——紅色的火漆,上麵印著一個她從未見過的紋章。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個細節:沈晚寧嫁入端王府之前,曾經頻繁出入宮城,說是去給惠妃請安。

而惠妃,是慕淵的政敵。

阿蘅收回目光,轉身走向門房的方向。

不管沈晚寧在打什麼算盤,她都需要先穩住她,取得她的信任。因為三個月後那場婚事,她必須成為沈晚寧的陪嫁丫鬟——那是她接近慕淵、接近權力的唯一通道。

至於慕淵要她學會的易容術,和那個三個月後的“大事”——

她隱隱覺得,這兩件事之間,有一條她還沒有看清楚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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