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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門房

第七章 門房

門房老周頭正在打盹。

阿蘅走到門房外頭的時候,他靠著椅背,腦袋一點一點的,嘴角還掛著半截沒咽下去的唾沫星子。春日的午後人最容易犯困,何況侯府剛辦完喪事,門庭冷落了好些天,連討賞錢的乞丐都不來敲門了。

阿蘅站在門檻外,沒有急著出聲。

她先看了一眼門房裏的擺設——桌上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賬冊,硯台裏的墨已經幹了,旁邊擱著半碗涼茶,茶麵上飄著一隻死蚊子。角落裏堆著幾把油紙傘,傘骨上還掛著泥點子,看得出前兩日下雨時有人用過。

老周頭的左手邊,抽屜半開著,露出一角紅色的東西。

阿蘅的目光在那抹紅色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了。

她抬手敲了敲門框,聲音不大不小:“周伯。”

老周頭猛地一激靈,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手忙腳亂地扶住桌沿,瞪著眼看了兩秒才認出她來:“喲,是阿蘅姑娘。二小姐那邊有事?”

“二小姐讓我來問周伯一件事。”阿蘅走進門房,順手將桌上那半碗涼茶端起來,“這茶都涼透了,我替周伯倒了,換碗熱的來。”

“哎喲使不得使不得——”老周頭連忙擺手,“怎麼敢勞煩姑娘。”

“不礙事。”阿蘅端著茶碗走到門口,倒進牆根下的水溝裏,回頭笑了笑,“周伯守著門一整天了,辛苦。二小姐那邊也沒什麼急事,就是隨口問一句——端王殿下最近可曾來過咱們府上?”

她說得隨意,像是主子隨口一問、丫鬟隨口一轉述的語氣,眉眼間帶著恰到好處的不經心。

老周頭撓了撓後腦勺,想了想:“端王殿下?上個月倒是來過一回,跟侯爺在書房說了半日話。再往後......好像就沒見著了。”

“上個月具體哪一日?”

“月初吧,初五還是初六,記不大清了。”

阿蘅點了點頭,麵上沒什麼變化,心裏卻飛快地算了一筆賬。上個月初五,慕淵來見侯爺。那時候沈晚棠還沒死,沈晚寧還沒被指婚。

慕淵來見侯爺,談的是什麼?

她沒有繼續追問慕淵的事,而是換了個話題:“這幾日府裏可還有什麼人來?我替二小姐盯著些,怕有喪禮上的禮數漏了。”

老周頭又想了想:“宮裏的張公公來過一回,說是替惠妃娘娘給老夫人送了些參茸補品。再就是——”他壓低了聲音,“昨兒夜裏有個黑衣人翻牆進去,我沒瞧清是誰,但後半夜又翻出來了。”

阿蘅的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黑衣人。昨晚。她昨晚剛從老夫人手裏拿到東西,就有人在夜裏翻牆進了侯府。是巧合,還是衝著那些東西來的?

“周伯沒跟人說起過吧?”

“哪敢說。”老周頭縮了縮脖子,“黑衣人這種事,說出去惹禍上身。我也就是跟姑娘你提一句,你可別往外傳。”

“周伯放心。”阿蘅笑了笑,“二小姐那邊還等著我回話,我先走了。”

她轉身往外走,經過門房門口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那個半開的抽屜——那抹紅色,是一封沒有封口的信函,露出半截紅紙,紙上隱約可見一個熟悉的紋章。

惠妃宮裏的紋章。

阿蘅沒有停步,也沒有多看,徑直走出了門房。

回到晚香閣的時候,沈晚寧正倚在窗邊看一本話本子。見阿蘅進來,她合上書頁,抬了抬下巴:“問著了?”

“門房說端王殿下上個月初五來過一回,跟侯爺在書房說了半日話。之後便再沒來過了。”阿蘅垂手站著,語氣平淡,“還替二小姐問了一嘴別的——宮裏張公公來過一回,替惠妃娘娘給老夫人送了參茸。”

沈晚寧聽到“惠妃娘娘”四個字的時候,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張公公來了?”她問,“什麼時候的事?”

“前日。”

沈晚寧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祖母身子硬朗著呢,惠妃娘娘倒是惦記。行了,你下去吧。”

阿蘅退了出來。

她沒有回下人房,而是拐去了後廚。時候尚早,廚房裏隻有兩個燒火的丫頭在打盹。阿蘅從灶台上摸了個剩饅頭,掰碎了喂院子裏那隻瘦貓,一邊喂一邊想事。

門房的話裏有三件事值得注意。

第一,慕淵上個月初五來過。沈晚棠那時候還沒死,但已經病重。慕淵見的是侯爺,不是沈晚棠。那麼那枚信物玉佩,沈晚棠是什麼時候交給慕淵的?是在更早的時候,還是通過別人轉交的?

第二,惠妃派人來給老夫人送補品。老夫人剛取走那兩樣東西沒兩天,惠妃的人就到了。這是巧合,還是惠妃已經開始動手了?

第三,昨夜的翻牆黑衣人。黑衣人的目標是什麼?如果是為了軍餉證據和免死金牌,那他的動作比阿蘅慢了一步。但如果他的目標是別的東西——

阿蘅將最後一塊饅頭碎扔給貓,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

她需要盡快再去一次永安茶樓。周娘子還在那裏等她,而易容術這件事,她一天都不想耽誤。

天色擦黑的時候,阿蘅伺候沈晚寧用了晚膳,伺候她洗漱更衣。沈晚寧這晚話不多,也不怎麼笑,像是心裏裝著事。

阿蘅替她卸下釵環的時候,銅鏡裏映出沈晚寧的臉——杏眼微垂,嘴角抿著,眉間有一道淺淺的豎紋。這不是她平時那種天真爛漫的作態,而是一個人在想心事時真正的表情。

“二小姐有心事?”阿蘅問得輕。

沈晚寧從鏡中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沒什麼。隻是姐姐剛走,心裏空落落的。”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但阿蘅注意到,沈晚寧說這話的時候,右手的手指在無意識地絞著帕子的一角。那是她說謊時才會有的小動作,前世阿蘅伺候了她大半年,看得一清二楚。

沈晚寧在說謊。她心裏裝著的那樁事,跟沈晚棠的死沒有關係。

阿蘅沒有拆穿,輕輕替她解開發髻,用木梳一下一下地梳著那頭烏黑的長發。

“二小姐節哀。”她的聲音輕柔得像哄孩子,“大姑娘在天有靈,一定盼著二小姐好好的。”

沈晚寧沒說話,隻是在鏡中看著阿蘅的手。

那雙正在替她梳頭的手——骨節分明,指腹上有薄繭,動作卻穩而輕,不急不躁,恰到好處。

“阿蘅,”沈晚寧忽然開口,“你以前在柴房,可曾見過什麼不該見的東西?”

阿蘅的手頓了半瞬,很快恢複如常:“柴房隻堆些劈柴和雜物,奴婢每日去的時候都安安靜靜的,沒見過什麼特別的。”

“是嗎。”沈晚寧笑了笑,那笑容在銅鏡裏看不大分明,“那就好。我聽說姐姐生前常讓身邊的嬤嬤去後院,還總往祠堂那邊跑。也不知道她那些年都在忙什麼。”

阿蘅沒有接話。

祠堂。沈晚寧提到了祠堂。

她是在試探。沈晚寧聽到了什麼風聲,知道沈晚棠把東西藏在祠堂?還是隻是隨口一提?

“姐姐走得急,好多事都沒交代清楚。”沈晚寧歎了口氣,轉過頭來看著阿蘅,“你說她是不是還有什麼話沒來得及跟我說?”

阿蘅垂下眼簾:“大姑娘病重,或許有些事自己都記不清了。二小姐不必太往心裏去。”

沈晚寧看了她幾秒,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說得對。行了,你歇著去吧。明兒一早陪我去趟寶勝寺,再給姐姐上炷香。”

阿蘅應了一聲,退出暖閣。

她走回自己的住處,合衣躺下,聽著隔壁床的丫鬟均勻的呼吸聲,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房梁。

沈晚寧在找那些東西。

而且她已經開始懷疑阿蘅知道什麼了。今天門房的事、祠堂的事、老太太的事——沈晚寧在用話術一點一點地試探她的反應。

阿蘅翻了個身。

她必須在沈晚寧完全起疑之前,把易容術學會。因為一旦沈晚寧確定她“有問題”,她就沒有時間了。

第二日一早,阿蘅陪沈晚寧去了寶勝寺。沈晚寧上香的時候,阿蘅借口去後院打水,拐進了永安茶樓的後巷。

周娘子已經在那裏等著了。

“你來得倒早。”周娘子正在擺弄一罐膠水,見阿蘅進來,頭也不抬,“昨兒給你的皮子練了沒有?”

“練了。”阿蘅從袖中取出昨晚練習的那塊皮子,上麵用筆畫了幾道眉毛的輪廓,雖然笨拙,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周娘子接過來看了看,點了點頭:“手不抖,線條也穩。你以前做過針線活?”

“小時候縫過補丁。”

“難怪。”周娘子將皮子放下,取出一張更薄的麵皮,“今天教你做基礎底膜。這東西要貼在臉上,薄厚必須均勻,差一根頭發絲的厚度都不行。”

阿蘅湊過去,看著她那雙靈巧的手像變戲法似的,將一小塊膠狀物在掌心揉開,拉薄,貼在竹製的模具上,用小刮刀一點一點地抹平。

“做底膜最難的地方在於貼合。”周娘子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每個人的骨相不同,鼻梁高低、顴骨寬窄、下頜的形狀都不一樣。你要做的麵皮要貼合原主的臉,就必須先用石膏翻模,再根據模子來擀皮。”

“翻模?”阿蘅問,“石膏翻模,需要被翻模的人配合嗎?”

周娘子手上動作不停,嘴角卻彎了一下:“活著的時候配合最好。死了之後也不是不能做,但活人的皮膚有彈性,死人沒有。活人翻出來的模子更準。”

阿蘅沉默了一瞬。

活人翻模。意味著要把石膏糊在活人的臉上,等它凝固,再揭下來。那個人必須在整個過程中保持不動,連呼吸都要放輕。

“如果有的人不配合呢?”她問。

周娘子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裏帶著一絲複雜的東西——不是憐憫,不是警告,更像是一種過來人的了然。

“那就想辦法讓她配合。”周娘子將抹平的麵皮小心地揭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滿意地放在一旁,“你想做的那樁事,本來就不是靠人家配合才能做的。”

阿蘅看著那張薄如蟬翼的麵皮,在透過窗欞的晨光中微微透明,像一層極薄的冰。

“我明白了。”她說。

周娘子不再多說,開始教她第二道工序。阿蘅聚精會神地看、聽、記,手指在袖中跟著比劃,將每一個動作刻進肌肉記憶裏。

一個時辰後,她從後門離開。

永安茶樓臨街的二樓窗邊,此刻正坐著一個人——黑色錦袍,玉冠束發,端著一盞茶,目光穿過窗欞,落在樓下那條窄巷裏。

慕淵。

他看著那個穿素衣的年輕女子從茶樓後門走出來,腳步輕快,脊背挺直。她拐進巷子,很快消失在人群裏。

趙五站在慕淵身後,低聲道:“王爺,周娘子說這丫頭學得很快,有天賦。”

慕淵抿了一口茶,沒有說話。

“還有件事,”趙五的聲音又壓低了幾分,“昨夜有人翻牆進了侯府,在後院轉了一圈。看身形,像是惠妃身邊那個姓孫的太監。”

慕淵的茶盞停在半空。

“老夫人那邊呢?”

“還在佛堂裏念經,門都沒出。”

慕淵放下茶盞,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告訴周娘子,”他說,“三個月改成兩個月。”

趙五怔了一下:“兩個月?那丫頭才剛上手——”

“來不及了。”慕淵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巷子,“惠妃已經動了。她等不了三個月,我也等不了。”

窗外起風了,巷子口的柳樹被吹得嘩嘩作響。

慕淵看著風吹過的方向,目光沉靜如淵。

他想起那個洗腳婢在角門遇見他時的眼神——慌亂裏藏著一絲鋒芒,害怕裏透著一種不認命的倔強。那種眼神,他在很多人身上見過,但那些人最後都死了。

隻有她,至今還活著。

而且活得越來越好。

“她比我想象的有用。”慕淵輕聲說了一句,像在自言自語。

趙五沒敢接話。

樓下的巷子裏,阿蘅已經走遠了,絲毫不知道剛才有一道目光穿過茶樓的窗子,落在她身上。

她正快步往侯府的方向趕,腦子裏一遍一遍地回放著周娘子教她的手法——揉膠、擀皮、刮平、揭膜。

兩個月。

她心裏隱約有一個倒計時,不知道具體的期限,但知道它在一天一天地縮短。

快走到侯府後門的時候,路邊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忽然朝她快走兩步,塞了個紙條在她手心,然後若無其事地走開了。

阿蘅展開紙條。

上麵隻有一行字:

“今夜子時,祠堂。老夫人要見你。”

沒有落款。

阿蘅將紙條塞進袖中,腳步未停,麵色如常地推開了侯府的後門。

她走過回廊,經過花園,路過祠堂的方向時,遠遠看了一眼那座黑沉沉的建築。

祠堂的門緊關著,門縫裏透出一線極弱的燭光。

老夫人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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