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 示忠
天光大亮的時候,阿蘅已經把自己收拾幹淨了。
她換了一身幹淨的衣裳,頭發重新梳過,銅簪穩穩地插在發間。昨夜奔逃時蹭破的袖口被她用針線細細地縫了一道,不湊近看幾乎瞧不出來。她對著屋裏那麵巴掌大的銅鏡檢查了兩遍,確認臉上沒有沾到灰燼或是血跡,這才推門出去。
她沒有直接去晚香閣,而是先繞去了一趟後廚。後廚的灶台上還溫著給主子們熬的粥,她舀了一碗,又從蒸籠裏拿了兩個饅頭,端回自己屋裏,坐下來一口一口地吃完。吃到一半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想起了一件事。
沈晚寧說“你那個簪子怎麼不戴了”。
慕淵說“太顯眼了,換一支”。
兩個人都注意到了她的簪子。一個讓她別摘,一個讓她換掉。一個要她留著舊東西念舊情,一個要她丟掉舊東西不露破綻。
她將最後一口饅頭咽下去,放下碗,伸手摸了摸簪身。冰涼的金屬在指尖微微發溫,上麵的劃痕一道一道的,像刻滿了字又被人磨去、卻怎麼也磨不平的舊碑。
她把簪子拔下來,藏進袖中,又從櫃子裏翻出一根半舊的銀簪——是她還在柴房時,某個年節府裏賞給下人的東西,不值什麼錢,但比銅簪新得多。她對著銅鏡插上,左右看了看,又將銀簪的尾端往發髻裏推了推,讓露出來的部分看起來隻像一根尋常的丫鬟簪子。
收拾停當,她端著一碟新蒸的桂花糕,推開了晚香閣的門。
沈晚寧已經起了,正倚在美人榻上看信。聽見門響,她將信紙折了放進袖中,抬眼看過來。
目光落在阿蘅發間那根銀簪上,停了一瞬。
“換了新簪子?”她的聲音淡淡的。
“奴婢那根銅簪太舊了,怕配不上二小姐的排場,所以便想著換了一隻。”阿蘅說著,將桂花糕放在桌上,“二小姐用早膳。”
沈晚寧沒有接那碟桂花糕,隻是看著她:“昨兒夜裏城北走水的事,你聽說了?”
“聽說了。”阿蘅垂下眼,“說是沈家老宅燒了,燒得挺大的。”
“你昨兒夜裏可出過府?”沈晚寧的聲音還是那樣淡淡的,但阿蘅注意到她端茶盞的手指微微用了力,指節泛白。
“奴婢昨兒夜裏是出去了,回來還碰到了王媽媽,不過奴婢出去是想著夜市的簪子便宜些,所以才出去的。至於外頭的事,奴婢一概不知。”阿蘅答得流暢,語調平穩,像是把這句話在心裏演練過十幾遍。
沈晚寧盯著她看了幾息,然後放下茶盞,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小的銅鎖,放在桌上。
“老宅燒了,裏頭的東西都毀了。本來我還想著,嫁妝裏能用上幾件老宅的古董。”沈晚寧歎了口氣,“可惜了。”
阿蘅的目光從那把銅鎖上掃過去。鎖不大,是舊式的銅簧鎖,形狀尋常,但鎖麵上的紋路她認得——和沈晚棠留給她的那封信封口上印的紋章一模一樣。
沈晚寧把這個鎖給她看,是什麼意思?老宅裏的東西都在火裏毀了,所以這把鎖她再也不用擔心了?
還是她知道自己拿了信,在暗示她交出來?
“二小姐若想添幾件古董,”阿蘅收回目光,“奴婢去街上打聽打聽,有幾家老鋪子專收舊物,或許能買到些合意的。”
沈晚寧擺了擺手:“不必了。人沒了,東西也沒了,強求不來。”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阿蘅,“阿蘅,你在我身邊這些日子,我待你如何?”
“二小姐待奴婢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沈晚寧笑了一聲,“這四個字從你嘴裏說出來,倒是比旁人說得中聽些。”她轉過身,目光落在阿蘅臉上,“那你替我辦一件事。”
阿蘅垂手站著:“二小姐請吩咐。”
“今日下午,你去一趟城西的永豐當鋪,找一個姓吳的掌櫃,替我把這個當了。”沈晚寧從桌上拿起一枚小小的玉扣子,遞給阿蘅,“當完了,拿回票來給我。”
阿蘅接過那枚玉扣子,玉質溫潤,是上好的和田籽料,雕的是如意紋,看做工是宮裏的東西。
“奴婢去了該怎麼說?”
“就說家道中落,急著用錢,死當。”沈晚寧的聲音很隨意,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別多問,當完了就回來。”
阿蘅將玉扣子收好,應了一聲“是”。
從晚香閣出來之後,她沒有立刻出門,而是先回了自己的住處,將那枚玉扣子對著光仔細看了一遍。扣子背麵刻著一行極小的字,肉眼幾乎看不清,她用指甲蘸了水在字麵上蹭了蹭,水滲進刻痕裏,字跡才勉強顯出來。
“永昌三年,宮造。”
永昌是先帝的年號,永昌三年是十幾年前的事了。這枚玉扣子是宮裏的舊物,刻著宮造的印記。沈晚寧讓她拿去當鋪“死當”,當掉的不僅是這枚扣子,還有這枚扣子背後那段來曆——一個侯府千金手裏怎麼會有宮造的物件?這東西為什麼會在沈晚寧手裏?
阿蘅將扣子收好,出了侯府。
城西的永豐當鋪開在一條窄街的拐角處,門臉不大,招牌上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阿蘅推門進去的時候,櫃台後麵坐著一個戴老花鏡的掌櫃,正低頭撥著算盤珠子,聽見門響抬了抬眼皮。
“當東西?”
“當這個。”阿蘅將玉扣子放在櫃台上,“死當。”
吳掌櫃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又翻到背麵看了一眼那行刻字,眼皮動了一下,但沒有多問。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塊碎銀放在櫃台上:“二兩,死當,開票。”
阿蘅接過碎銀和當票,揣進袖中,轉身出了當鋪。
她沒有立刻回侯府,而是在街口站了片刻,等了一個過路的貨郎,買了一包花生糖,慢悠悠地剝了一顆放進嘴裏嚼著,然後才轉身往回走。
走到侯府附近的一條巷子口時,一個人從巷子裏側身出來,和她擦肩而過。錯身的一瞬間,她手心被塞進一張疊好的紙條。
她沒有回頭,繼續嚼著花生糖往前走,拐過彎才在袖中展開紙條。
是周娘子的字跡:“玉扣子是惠妃當年賞給沈晚寧的。沈晚寧讓你當掉,是因為她最近缺銀子了。她拿銀子做什麼,你順著這個查。”
阿蘅將紙條嚼碎了咽進肚子裏,繼續剝第二顆花生糖。
缺銀子。沈晚寧在侯府的公賬上挪了一萬二千兩送去了惠妃處,如今自己反而缺銀子了——要麼是惠妃那邊又來找她要錢,要麼是她自己手裏還攢著一筆她不想讓人知道的私賬。
無論哪一種,都說明沈晚寧已經快把侯府掏空了。
黃昏時分,阿蘅回到侯府,將當票和碎銀交給沈晚寧。沈晚寧接過去看了一眼,隨手放在桌上,點了點頭。
“辦得利索。”她從桌上拈起那包花生糖,“這個哪裏買的?”
“巷口貨郎的,奴婢聞著香就買了一包,二小姐若是不嫌棄——”
“不嫌棄。”沈晚寧剝了一顆放進嘴裏,嚼了兩下,眉頭舒展了一些,“倒是甜。”
阿蘅站在一旁,看著沈晚寧吃糖的樣子,目光落在她微微彎起的嘴角上,心裏想著另一件事。
沈晚寧今日讓她去當那枚玉扣子,表麵上是缺錢,但實際上是在給她遞一個信號——你看,我連宮裏的東西都敢拿去當,我背後有人撐腰。
沈晚寧在拉她入夥。
她用了半個月的時間、兩次試探、一封送給惠妃線上的人的信,終於讓沈晚寧覺得她足夠“可靠”,可以開始參與真正要緊的事了。
阿蘅垂下眼,將嘴角彎成一個溫順的弧度。
“二小姐,奴婢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
“如果將來二小姐有需要用錢的地方,奴婢在柴房那幾年認識幾個走街串巷的貨郎,手腳幹淨,嘴巴嚴實。二小姐若是信得過,奴婢可以替二小姐傳傳話。”
沈晚寧剝花生糖的手指頓了一下,隨即繼續把那顆糖剝完,放進嘴裏嚼著,臉上那個笑意深了幾分。
“你倒是比我想的還有用。”
阿蘅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奴婢隻求跟著二小姐,好好過日子。”
沈晚寧沒有再說話,隻是把那包花生糖放進抽屜裏,鎖好了,然後拿起那本話本子繼續翻起來。像是方才那番對話從未發生過一樣。
阿蘅退出了晚香閣。
她站在廊下,晚風帶著槐花的甜香撲麵而來,將她的衣擺吹得輕輕晃動。她伸手摸了摸發間那根銀簪的尾端——冰涼的,陌生的,但她知道用不了多久就會習慣了。
銅簪在她袖中的暗袋裏,貼著腕骨的位置,磨得發亮的舊銀色像一枚小小的護身符。
沈晚寧缺銀子。惠妃在催。端王府的婚期一天比一天近。
這盤棋裏,每個人都在走自己的步子。隻有她,要把所有人的步子都記下來,然後走出那一步誰也想不到的棋。
她轉身往回走,袖中的銅簪隨著步伐輕輕碰著她的腕骨,一下,一下,像是一顆正在倒數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