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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夜奔

第十六章 夜奔

阿蘅從未跑得這樣快過。

侯府的後門到她摸到沈家老宅那條巷子,平日裏走要小半個時辰。今夜她像一隻被趕急了的兔子,貼著牆根在夜色中穿行,繞過巡邏的更夫,避過還在營業的晚市攤販,一路衝進那條長滿青苔的窄巷。

銅簪攥在掌心,金屬的邊角硌著她的指縫,涼意從手心傳到胳膊,又傳到脊背,讓她在奔跑中始終保持著一線清醒。

她跑到老宅門口的時候,門是開的。那扇她白天還要叩三下才會有人應門的老舊木門,此刻大敞著,門框上掛著一隻被踢翻的油紙燈籠,殘火在風裏明滅,將周圍的青磚映得忽明忽暗。

阿蘅沒有直接衝進去。

她貼著門框側身往裏看了一眼。前院裏沒有人,石桌上的陶壺被掀翻了,碎成幾片,茶水流了一桌。正廳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從門縫裏漏出來,在台階上鋪成一道細長的暖色。

她聽見正廳裏有人說話。

“......你這老頭兒,嘴硬得很。說了就給你個痛快,不說的話,這燒紅的鐵片我可就招呼上去了。”

一個沙啞粗糲的聲音,帶著流裏流氣的尾音,像街頭巷尾那些拿錢辦事的混混。

阿蘅的手指在袖中飛快地摸了一遍。軟骨散在那隻小瓷瓶裏,還有大半瓶。她掏出來,拔開塞子,屏住呼吸將瓶口在自己衣襟上蹭了兩下,然後攥在手裏,從門框側麵閃了進去。

正廳裏隻有兩個人。一個黑衣漢子蹲在地上,手裏拿著火筴,夾著一片燒紅的鐵片,正往周老先生的麵前湊。

周老先生被綁在太師椅上,雙手反剪在背後,嘴裏塞著一塊破布,但他那雙渾濁的眼睛還在轉著,冷冷地盯著黑衣漢子的臉,像在看一件不值一提的東西。

另一個黑衣人守在門口,背對著門。

阿蘅沒有猶豫。

她將瓷瓶口朝下,在掌心倒了一點軟骨散,然後屏著氣,快步走到門口那個黑衣人的身後。那人聽到腳步聲還沒來得及回頭,她一隻手捂上他的口鼻,另一隻手將掌心的粉末在他鼻端一抹。

軟骨散沾上鼻腔黏膜的一瞬間就會起效。黑衣人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一樣軟下去,連一聲哼都沒來得及發出來,整個人癱在了門檻上。

蹲在地上的那個聽見動靜猛地回頭,手裏的鐵片一甩,朝阿蘅的方向砸過來。阿蘅側身一避,鐵片擦著她的耳畔飛過去,在身後的牆上濺起一串火星。

她沒有給那人第二次機會。她弓身衝過去,腳下一勾絆住那人剛站起來還沒站穩的腳踝,同時手上的銅簪已經頂上了那人的咽喉,尖端抵在喉結下方凹陷的軟肉裏。

“別動。”她的聲音很穩,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一樣平靜。

那人僵住了,喉結在銅簪的尖端下滾了一下,沒敢出聲。

阿蘅用另一隻手摸到他腰間的匕首,抽出來,割斷了綁著周老先生的繩索。老先生嘴裏的破布被她拽出來,他大口地喘了兩下,然後看著阿蘅,啞著嗓子說了句:“你倒是來得快。”

“先別說話。”阿蘅將匕首收好,銅簪還抵在那人的脖子上,“誰派你來的?”

那人咽了口唾沫,喉結在她簪尖下又滾了一下:“......一個女人,戴著帷帽,灰袍子。給了我們五十兩,說把這老頭子做了,屍體丟井裏,把宅子一把火燒了。”

惠妃身邊的鄭姑姑。

“外麵還有幾個人?”

“就我們倆。”

阿蘅收回銅簪,在他後頸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那人身子一歪,癱倒在地上,和剛才那個人一樣。軟骨散的藥效比周娘子說的還快,她估計這兩個人至少要到明天中午才能動彈。

她將兩具軟成一團的身體拖到牆根下堆好,又從灶台上摸了一捆幹柴,塞進灶膛裏點了,看著火舌舔上柴禾,把灶台周圍燒起來。她要讓這宅子“燒了”,但火燒的方向朝著西邊的偏房,不會燒到正廳和廂房。

“老先生,走。”阿蘅轉身去扶周老先生,但被她扶起來的老先生卻掙脫了她的胳膊,踉蹌著走回太師椅旁,從椅子腿的暗槽裏摸出一卷泛黃的紙,塞進懷裏。

“行了。走吧。”

阿蘅沒再問,架著老先生從後門出了老宅。身後的火舌已經竄上了屋簷,橘紅色的光映在夜空裏,滾燙的氣流追著他們的後背撲過來。

她扶著周老先生一路疾走,穿過三條巷子才停下來,回頭看時,沈家老宅的方向已經有黑煙滾滾升起,火光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有人在遠處敲鑼喊著走水,巷子裏陸續有人家推門出來張望。阿蘅沒有停下,扶著老先生繞到一條更偏僻的小街上,找了一間還在營業的茶棚,要了兩碗熱茶,坐下來。

周老先生接過茶碗,沒有喝,隻是捧著暖了暖手。火光的餘韻映在他臉上,讓他那張原本就滿是皺紋的臉顯得更深更老了。

“他們來得比我想的快。”老先生啞著嗓子說,“我以為還能再撐兩日。”

“老先生知道他們會來?”

“晚棠死了,東西又被人拿走了,惠妃當然會查。”周老先生低頭看著茶碗裏浮沉的葉梗,“她會先從晚寧查起,然後發現晚寧身邊多了個來路不明的洗腳婢。查到你,就能查到我這裏來。”

“那老先生為何不走?”

老者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雙渾濁的眼睛在茶棚昏黃的油燈下泛著一點微光:“我走了,你上哪兒找證據去?”

他從懷裏掏出那卷泛黃的紙,放在桌上,推到阿蘅麵前。

“打開看看。”

阿蘅展開那卷紙。是一張清單,上麵列著人名、日期、銀兩數目,還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標記。她粗略地掃了一遍,目光落在最上麵一行字上。

“惠妃結黨營私、裏通外官——證詞。”

她抬起頭看著老先生。

“這是晚棠留在我這裏的最後一樣東西。”老先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像是終於緩過一口氣來,“她花了三年時間,從端王府、侯府、甚至惠妃宮裏一點一點地攢出來的。

這張紙上列的人,每一個都收過惠妃的銀子,每一個都在朝堂上替惠妃說過話。晚棠把這些人的名字、收了多少錢、什麼時候收的、替惠妃做了什麼,全部記了下來。”

阿蘅的手指輕輕按在紙麵上,那薄薄的一層紙燙得她指尖微麻。

沈晚棠用了三年,在被人下毒、纏綿病榻的情況下,一點一點地拚出了這張網。她到死都在做這件事。

“老先生把這東西給了我,您自己呢?”

周老先生放下茶碗:“我活了七十三年,夠了。晚棠托我的事我辦完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我這把老骨頭,從今夜起就‘燒死’在沈家老宅裏了。以後這世上沒有什麼周老先生,隻有一個在火災裏喪生的孤老頭子。”

阿蘅看著他那張在燈火下忽明忽暗的臉,忽然覺得喉頭有些發緊。

“老先生如果願意,我替您安排個去處。”

“不用。”周老先生擺了擺手,撐著桌子站起來,“我有我的去處。你管好你自己就行。那張紙上的東西,別全信,也別全不信。自己去查,查到了才算是你自己的。”

他轉身往茶棚外走,佝僂的背影在夜色中拖著長長的影子,一步一頓,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老樹。

“老先生——”

周老先生沒有回頭,隻是擺了擺手。

阿蘅站在茶棚門口,看著那個蒼老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盡頭。遠處的火光已經漸漸弱下去了,沈家老宅的方向隻剩下一片暗紅色的餘燼,在夜風的吹拂中明滅不定。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張泛黃的紙,將它折好,貼著心口放進暗袋裏。

然後她轉身,沿著來路快步往回走。

天邊泛起蟹殼青的時候,阿蘅翻進了侯府的側門。

她剛落地,就看見一個人站在側門內的陰影裏,身量瘦小,披著一件灰鼠皮的鬥篷。

王媽媽。

“去哪兒了?”王媽媽的聲音不高不低,在淩晨的寂靜中聽不出喜怒。

阿蘅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王媽媽在這裏等她——沈晚寧知道她夜裏出去了。或者說,沈晚寧一直就知道她夜裏會出去。

“奴婢——”她開口剛要說話,王媽媽忽然抬起手,打斷了她。

“不必說了。”王媽媽盯著她的臉,“二小姐讓我在這兒等你,給你帶句話。”

阿蘅屏住呼吸。

“二小姐說,城北的火她看見了。沈家老宅燒了,她覺得可惜,那宅子裏頭還存著不少老物件。你要是知道有什麼東西從裏頭救出來了,記得交給她。”

王媽媽說完,攏了攏鬥篷,轉身走了,留下一串極輕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回廊裏回響。

阿蘅站在側門內,晨風從門縫裏湧進來,吹得她衣襟獵獵作響。

沈晚寧知道她去了沈家老宅。沈晚寧知道她把東西救出來了。沈晚寧在等她主動交出來。

她伸手摸了摸心口的位置。那張泛黃的紙隔著衣料貼著她的皮膚,帶著一夜奔波後微溫的熱度,像一隻還沒熄火的小炭爐。

天亮了。

阿蘅仰起頭,看著東邊漸漸亮起來的天光,將銅簪從袖中取出,重新插回了發間。

舊簪子顯眼。但她沒有別的簪子換。

顯眼就顯眼吧。隻要她手裏握著的東西夠多夠重,誰也別想讓她把這簪子取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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