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 赴宴
端王府的門比侯府寬了三尺不止。
阿蘅扶著沈晚寧下車的時候,目光從王府正門那兩扇朱漆銅釘的大門上掠過去,落在那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端王府三個字寫得端方穩重,是工部侍郎的題字,慕淵登基之後這塊匾大概會被換掉,換成什麼她還沒想好,但換匾的那一天她應該已經在這座府邸裏了。
“想什麼呢?”沈晚寧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阿蘅收回目光,垂下眼:“奴婢第一次來王府,心裏有些慌,怕失禮給二小姐丟人。”
沈晚寧笑了一聲,伸手拍了拍她扶著自己胳膊的手背:“慌什麼,跟在我後頭就行了。沒人會為難一個小丫頭。”
她說著,抬腳往門裏走去。腳步不緊不慢,脊背挺得筆直,下頜微收,嘴角含著那抹恰到好處的淺笑——和上回在侯府正廳接待端王管事時一模一樣。
阿蘅落後半步跟在她身後,將她這副姿態收在眼底,然後不動聲色地將目光放出去,掃過端王府前院的每一個角落。
正門進去是一條青磚甬道,兩側種著兩排銀杏,葉子已經綠得濃密,在日光下投下一片深淺交錯的陰影。甬道盡頭是一座三間開的大廳,飛簷翹角,雕梁畫棟,廊下站著幾個穿青衫的仆從,垂手恭立,姿態規矩得像同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慕淵治家很嚴。阿蘅從那些仆從站立的姿勢和目光的落點上就看出來了——沒人交頭接耳,沒人東張西望,所有人的目光都規矩地落在自己腳尖前三寸的位置。
沈晚寧被迎進大廳。廳裏已經擺好了席麵,四碟涼菜、兩壺溫酒,樣式精致但不鋪張,像是家常便飯的做派。
“王妃請稍坐,王爺還有些政務要處理,片刻便來。”引路的管事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沈晚寧在主客的位置上坐下來,端起茶盞,在指尖轉了一圈,沒有喝。阿蘅站在她身後,目光落在茶盞上——青瓷薄胎,釉色勻淨,是官窯的物件。端王府的待客之物用的是官窯的瓷器,說明慕淵在吃穿用度上一絲不苟,連一杯茶都要用合規矩的器皿來盛。
這樣的人,做什麼事都不會馬虎。奪嫡這種要命的事,他更不會馬虎。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門外傳來腳步聲。阿蘅垂著眼,在腳步聲跨進門檻的瞬間捕捉到了那個人的身形。
慕淵進來了。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常服,沒有束冠,隻用一根玉簪綰著發,看起來比那夜在巷子裏少了幾分戾氣,多了幾分溫潤。但他抬眼看向沈晚寧的時候,阿蘅注意到他的目光先是在沈晚寧身後的位置停了一瞬——停在她身上。
那一眼極快,快得連沈晚寧都沒有察覺。
“二小姐來了。”慕淵在主位上落座,提起酒壺親自給沈晚寧斟了一杯,“路上可還好?”
“多謝王爺掛懷。今日天氣好,路上也順暢。”沈晚寧端起酒杯,微微抿了一口,姿態端方,“王府的景致比上回我來時又添了不少新意,那排銀杏長得極好。”
“是去年從南邊移栽過來的,養了一年才緩過來。”慕淵放下酒壺,“二小姐若是喜歡,等成了親,院子裏也給你移幾棵過去。”
沈晚寧低頭笑了笑,帶著少女該有的嬌羞。阿蘅站在她身後,看著這兩個人一來一往地說著客套話,每一個字都滴水不漏,每一個表情都恰到好處。
這是一場演技的較量。沈晚寧在演一個端莊知禮的未婚妻,慕淵在演一個溫和體貼的未婚夫。兩個人心裏都清楚對方在演,但誰都不會先拆穿。
阿蘅將這場戲從頭看到尾,將兩個人的每一個細微表情都刻進腦子裏。將來她要以另一個人的身份站在慕淵麵前,她需要知道沈晚寧是怎麼笑的、怎麼端杯的、怎麼側頭回應慕淵的話的。
酒過三巡,沈晚寧起身去淨手。阿蘅自然要跟著,但走到廊下的時候,沈晚寧忽然轉過身來,遞給她一塊帕子。
“我忘了帶新帕子,你去我車上取一塊來。就在馬車座墊下麵的暗格裏。”
阿蘅接過帕子,沒有多想,轉身往府門外走。但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住了腳步——沈晚寧遞帕子給她的時候,指尖在她手心裏極快地劃了一下。
那是一個方向。往左,再往左。
阿蘅垂著手,沿著來路走到府門外的馬車旁,從座墊下麵翻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新帕子。她轉身往府裏走,但走到甬道分岔的地方時,她沒有往右轉回大廳的方向,而是往左拐了。
往左是一條窄廊,穿過一個月洞門,是一片假山環繞的僻靜園子。園子裏種著幾株芭蕉,葉子寬大,在午後的陽光下綠得發亮。
假山後麵站著一個人。
慕淵。
阿蘅在假山前停了一步,然後快步繞了進去。慕淵靠在假山石上,手裏轉著一枚玉佩,見她來了,將玉佩收回袖中。
“沈晚寧讓你來取帕子?”
“是。但她在我手裏劃了一下,指了個方向。”阿蘅站在他麵前,三寸的距離,剛好能把聲音壓到最低而不被旁人聽見,“她知道王爺要見我。”
慕淵的眉頭動了一下,隨即恢複了平靜:“她比我想的聰明。”
“王爺找我有什麼事?”阿蘅沒有時間繞彎子,她必須在沈晚寧起疑之前回去。
慕淵從袖中取出一卷極細的紙條,遞到她手中:“這上麵是沈晚寧在侯府公賬上挪銀子的詳細記錄,日期、數目、經手人都有。你拿著,將來用得上。”
阿蘅接過紙條,沒有展開看,直接塞進袖中最深處。
“還有一件事。”慕淵低頭看著她,“婚期定了。下個月十八,沈晚寧過門。你作為陪嫁丫鬟,到時候會住在聽竹軒的西廂房。”
聽竹軒。端王府東跨院的院子,端王妃的居所。阿蘅前世沒有住過那裏,她那時候在柴房和廚房之間來回跑,連聽竹軒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奴婢記住了。”
慕淵又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在她鬢角輕輕撥了一下。他的指尖拂過那支銅簪的尾端,動作快得像風吹過。
“你這個簪子,”他的聲音很輕,“太顯眼了。沈晚寧如果知道你戴著一支磨得發白的舊銅簪,會起疑。換一支。”
他說完,轉身從假山後麵消失了,腳步無聲,像一陣風掠過。
阿蘅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發間的銅簪。簪身在午後的光裏泛著溫潤的舊銀色,那些細密的劃痕在光下一覽無餘。
她將銅簪拔下來,藏進袖中,又隨手將發髻重新挽好,沒有簪任何東西。然後她理了理衣裳,拿著那塊新帕子,快步走回大廳的方向。
沈晚寧已經回來了,正端著茶盞和慕淵說笑。見阿蘅進來,她目光往她頭上一掃,眉頭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帕子拿來了?”
“拿來了。”阿蘅上前將帕子遞過去,垂手退到一旁。
沈晚寧接過帕子擦了擦手,目光從她的發髻上掠過,什麼都沒有說。但阿蘅注意到,沈晚寧看了她空蕩蕩的發髻之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一下很輕。但阿蘅看見了。
從端王府出來的時候已經接近傍晚。馬車晃晃悠悠地往侯府的方向走,沈晚寧靠在座墊上閉著眼,像是累了。
阿蘅坐在車簾旁,垂著手。袖中那卷細紙條貼著腕骨,涼絲絲的,像一個還沒拆開的秘密。
“阿蘅,”沈晚寧忽然開口,聲音帶著慵懶的睡意,“你那個簪子怎麼不戴了?”
阿蘅的心跳漏了一拍,麵上不動:“奴婢覺得那簪子太舊了,配不上今日的場合,就摘了。”
沈晚寧沒有睜眼,隻是嘴角彎了彎:“舊東西有舊東西的好。戴久了,有感情。丟了怪可惜的。”
阿蘅沒有接話。馬車碾過一塊凸起的石板,車身顛了一下,她伸手扶住車框,袖中的紙條貼著腕骨,細長的一條,像一道還沒愈合的傷口。
回到侯府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沈晚寧沒說太多話,隻吩咐阿蘅給她打了熱水洗漱,便早早歇下了。
阿蘅退出晚香閣,回到自己的住處,沒有點燈,直接摸黑坐下,從袖中將那卷紙條取出來,就著窗縫漏進來的一線月光展開來。
紙條上密密麻麻寫了一整列數字,從去年三月到今年二月,每個月都有記錄。最後一行的日期落在這個月初,寫著“銀三千兩,經王知客手,入惠妃宮”。
阿蘅將紙條看完,折好,和那張紙放在一起,用銅簪壓住。
月光照在那支銅簪上,舊銀色的簪身泛著柔和的光,上麵的劃痕一道一道地排列著,像是被碾碎又被拚起來的日子。
慕淵說得對。這支簪子太顯眼了。但這支簪子是她的命,是她兩輩子唯一沒有跟人換過的東西。她不會換掉它,但她可以把它藏得更深一些。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蟬鳴漸漸歇下去,月光從窗紙上移開,屋子裏重新陷入一片徹底的黑暗。
明天,她還要去永安茶樓。周娘子今天教她的那張麵皮,她需要再練三遍。
三天之後的夜裏,她忽然驚醒過來,出了一身冷汗。月光照在她床前的地麵上,明晃晃的一片,像一灘水。
她聽見窗外有人在說話。很低很低的聲音,像是兩個人在牆根底下密談。
“......查到了......那個姓周的......在老宅......”
“......大姑娘臨死前見過他......”
“......東西可能在他手上......”
阿蘅屏住呼吸,下了床,赤著腳走到窗邊,將窗紙無聲地戳了一個小洞,湊上去往外看。
月光下,兩個黑衣人影蹲在院牆的陰影裏,背對著她。
其中一個說了一句話,聲音壓得極低,但她聽清了:
“惠妃娘娘說了,沈家老宅那個老頭子,天亮之前處理掉。”
阿蘅的血液一瞬之間冷透了。她猛地轉身,抓起衣裳就往身上套,銅簪從枕邊拿起來攥在手心,冰涼的金屬硌著她的掌紋。
沈家老宅。周老先生。
她推開門,在夜色中飛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