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 假麵
阿蘅在永安茶樓的後院待了整個下午。
周娘子今日教她的是最重要的一步——貼合。前頭那些擀皮、上色、做底膜,都是紙上談兵,隻有把做好的麵皮真正貼到臉上,才能知道哪一步出了差錯。
“閉上眼。”
周娘子站在她麵前,手裏托著一張半成品的麵皮,是她前兩日熬夜擀好的練習件,按照周娘子本人的臉模翻的,大小和輪廓與她自己的臉相去不遠。
阿蘅閉上眼。冰涼的膠狀物塗上她的麵頰,順著顴骨往下滑,然後是一片薄如蟬翼的皮覆了上來。周娘子的手指很輕,從額頭開始往下按壓,邊按邊用手指肚順著皮膚的紋路一點一點地撫平,把氣泡排出去,把邊緣收進發際線裏。
“別睜眼。等膠幹透了再動。”
阿蘅坐著不動,感受著臉上那層東西漸漸收緊的感覺。有點涼,有點癢,像敷了一層幹透了的蛋清,扯得皮膚微微發繃。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周娘子的聲音響起來:“可以了,睜眼。”
阿蘅睜開眼。麵前沒有鏡子,周娘子遞了一麵巴掌大的銅鏡過來。
她伸手接過,對著光看過去。
銅鏡裏的那張臉,不是她自己的。
眉形變了,原本清淡的眉毛被拉長了一些,眉尾微微上挑,鼻梁兩側打了一層陰影讓鼻頭顯得更圓潤,唇形也被修飾得豐滿了些許。變化不大,每一處都隻是動了一點點,但合在一起,整張臉的氣質就完全變了。
看著鏡中那張既陌生又熟悉的、介於真假之間的臉,阿蘅的呼吸停了半拍。
“可認得出來?”周娘子問。
阿蘅對著鏡子轉了一下角度,又側過臉看了看下頜的線條。周娘子的手法太細了,麵皮的邊緣藏在發際線和耳後,幾乎看不出接縫,隻有湊到銅鏡跟前才能隱約察覺到耳垂下麵有一線比皮膚顏色淺了一丁點的痕跡。
“不仔細看,認不出。”
“這就對了。”周娘子伸手在她耳後輕輕一揭,麵皮應聲而起,整張完整地被她取了下來,“要的就是這種‘不仔細看看不出’的效果。真正的上等易容術,不動眉眼,不動骨相,隻在皮相的細微處做文章。一個人的臉變了一分,認識她的人會覺得她今天氣色不大好,不會覺得她換了個人。”
阿蘅看著周娘子手中那張薄薄的麵皮,上麵還殘留著她臉上溫度帶起的微濕,在光線下泛著一層柔軟的啞光。
“如果我要完全變成另一個人呢?”
周娘子將麵皮平攤在案上,拿起小刷子開始塗保養油:“那就得改骨相了。鼻梁墊高、顴骨削平、下頜收窄——那需要石膏翻模做出完整的立體麵殼,再在這個殼子上麵做皮。工序比你現在練的複雜十倍不止,而且戴上之後透不了氣,最多撐兩個時辰就必須摘下來。”
兩個時辰。四個小時。
阿蘅在心裏默默算了一筆賬。四個小時,夠她做完一件事。夠她完成一場交易,也夠她送出致命的一擊。
“我懂了。”她說。
周娘子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隻將那張麵皮晾好,又取出一塊新擀的皮子推到她麵前:“今天再練一張,我看看你上色的手穩不穩。”
阿蘅接過來,又對著銅鏡看了一會兒自己原來的臉,像是在和鏡中那個“氣色不大好”的陌生人做最後的告別。
從茶樓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向晚。阿蘅沒有直接回侯府,她在街角買了一包桂花糕,又拐進一家雜貨鋪挑了兩卷做女紅用的絲線,這才不緊不慢地往回走。
她推門進晚香閣的時候,沈晚寧正坐在桌前寫著什麼。見她進來,沈晚寧擱下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你今日氣色瞧著不大好。”沈晚寧說,“是不是累著了?”
阿蘅的心提了一下,麵上不顯:“許是昨夜沒睡好,勞二小姐記掛了。”
沈晚寧沒有追問,隻是笑了笑,從桌上拿起一張帖子遞給她:“後日端王府設宴,請我過去小坐。你陪我去。”
端王府設宴請沈晚寧。婚前走動,兩家交好,這是情理之中的事。但阿蘅接過帖子的時候,指腹在紙麵上輕輕按了一下——帖子用的是端王府的製式紙,上麵蓋著端王府的印,但字跡不是慕淵的。
她將帖子收好,點了點頭:“奴婢去準備二小姐那件新做的海棠紅褙子。”
“不用那麼隆重。”沈晚寧擺了擺手,“穿那件藕荷色的就行。”
阿蘅應了一聲,退出了屋子。
站在廊下,她將那張帖子又拿出來看了一眼。帖子上的字跡端正工整,用的是館閣體,沒有署名,落款處隻蓋了一方端王府的印章。
慕淵的字她見過。在角門那次她雖然沒有看清他寫的字,但老宅那封信是慕淵親手封的,火漆下麵的字跡她瞥過一眼——筆畫淩厲,收鋒時帶著一股煞氣。
這張帖子不是慕淵寫的。
端王府設宴請未來的端王妃過府,帖子卻不是王爺親筆。要麼是慕淵根本沒把這頓飯當回事,要麼這張帖子根本就不是慕淵的意思。
阿蘅將帖子收入袖中,轉身往下人房走去。
第二天一早,阿蘅去了沈家老宅。
她到的時候,那位姓周的老先生正在院子裏澆花。說是澆花,其實不過是一叢半死不活的野菊,被風刮得東倒西歪,周老先生端著個豁了口的陶碗一勺一勺地往土裏倒水,動作慢得像在參禪。
“來了?”周老先生連頭都沒抬,“信看完了?”
阿蘅在他旁邊的石墩上坐下來:“看完了。沈晚寧讓我後日陪她去端王府赴宴,帖子上的字不是端王寫的。”
周老先生終於放下陶碗,拿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泥,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那帖子是沈晚寧自己寫的。”
阿蘅怔了一瞬:“沈晚寧自己寫端王府的帖子?”
“她手上有端王府的空白帖子。”周老先生從石桌下麵摸出一把幹茶葉丟進陶壺裏,又提起銅壺往裏注水,“她姐姐嫁過去那幾年,晚寧常去端王府走動,弄些空帖子出來不難。她自己寫帖子請自己去赴宴——端王未必知道這頓飯的事。”
阿蘅的眉頭微微皺起:“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了演戲。”周老先生的聲音幹巴巴的,“她要在侯府麵前演一出‘端王很看重我’的戲,也要在端王府裏演一出‘我是侯府千金’的戲。兩邊的戲都唱圓了,她就是那個最無辜、最被動的端王妃。將來出了什麼事,她大可以說——是端王請我去的,是端王府的人先開的頭,我什麼都不知道。”
阿蘅沉默了片刻:“那後日這場宴,到底是真是假?”
“半真半假。”周老先生端起陶壺給自己倒了一碗茶,又給阿蘅倒了一碗,“端王確實讓人傳過話來,說想見見沈晚寧。但傳話的人被沈晚寧的人攔了,她從中做了手腳,把‘王爺想見你’變成了一張請帖。所以後日你去了,端王會以為是他請的人來了,沈晚寧會以為是她自己布的局成了。兩邊各懷心思,你夾在中間,看清楚了,別站錯。”
阿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又苦又澀,但這一次她沒有皺眉。
“老先生,”她放下茶碗,“您對端王的事知道得這麼清楚,您到底是誰?”
周老先生那雙渾濁的眼睛從茶碗上方抬起來,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幹啞地笑了一聲:“我先前就說過,我是晚棠小時候的先生。後來晚棠嫁人,我不便留在府裏,就搬到了這座老宅裏頭住著。端王的事,是晚棠斷斷續續告訴我的一些。她知道自己在這世上留不了太久,總得有人替她看著那盤棋。”
“那您替她看到了什麼?”
周老先生將茶碗擱下,站起身來,拖著那雙不跟腳的鞋慢慢走到院牆邊。他背對著阿蘅,聲音從風裏斷斷續續地飄過來:“我看到了一樁謀殺。一樁被嫁妝單子蓋住的謀殺。”
阿蘅站起身,走到他身後:“什麼謀殺?”
“晚棠嫁進端王府的頭一年,懷過一次孕。”周老先生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被牆外的過路人聽了去,“三個月的時候,小產了。大夫說是她自己不小心摔的。但晚棠後來查出來,那一天有人在她的安胎藥裏加了一味紅花。那個人,是沈晚寧買通的端王府丫鬟。”
阿蘅的指節微微收緊。
“晚棠沒有聲張。因為她沒有證據,也因為那時候侯府已經開始把重心偏向了晚寧。她如果把這件事捅出來,端王或許會查,但侯府不會保她。她一個人扛著,扛了三年,一直到死。”
周老先生轉過身來,那雙渾濁的眼睛在暮色中泛著一層薄薄的光,“這就是為什麼她要把那些東西交給你。她恨晚寧,但她更恨的不是晚寧。她恨惠妃。因為那味紅花,是惠妃讓人從宮裏帶出來的。”
阿蘅站在老宅的院子裏,晚風從牆頭吹過來,帶起鬢角的幾縷發絲。
她忽然想起沈晚棠臨死前那張瘦得脫了形的臉。那雙一直亮著的眼睛,在黑暗中像兩簇不肯熄滅的火。
“老先生,後日我去端王府,如果見到端王,我該不該把這件事告訴他?”
周老先生低下頭,拎起那隻豁口的陶碗,又給那叢野菊澆了一勺水。
“你該不該告訴他,你自己心裏比我有數。我隻提醒你一句話——你手裏的那張紙,上麵寫著沈晚寧往惠妃處送了三次銀子,一萬二千兩。如果加上那味紅花的賬,再加沈晚棠的死,再加侯府公賬上所有的缺口——”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沈晚寧欠沈家的,不止一條命。”
阿蘅在暮色中站了很久。
她從沈家老宅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巷子裏沒有燈,她摸黑走了好一會兒才拐到大街上。
街上還有零星的鋪子亮著燈火,她眯著眼避開來往的行人,朝著侯府的方向走回去。
後日。
後日就是端王府那場局了。她要在慕淵和沈晚寧兩個人之間,同時把兩邊的棋看清楚。還要在所有人都不留意的時候,把那一步真正該走的棋走出來。
阿蘅推開了侯府的側門。
門內站著一個人,披著一身夜露,像是等了她很久。
趙五。
他看了她一眼,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
“王爺說,後日的宴,你單獨來見他。子時,端王府後花園的假山後麵。”
阿蘅看著趙五消失在暗處,慢慢合上了側門。
後日。子時。端王府後花園。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袖中那支銅簪,在暗夜裏微微地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