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 信差
沈晚寧是在用晚膳的時候提起這樁事的。
她夾了一塊糖醋魚,慢條斯理地嚼完咽下去,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然後像忽然想起來似的,從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放在桌上推到阿蘅麵前。
“這封信,你替我去送一趟。”
阿蘅看了一眼那封信。信封是尋常的麻紙,沒有落款,沒有火漆,封口隻用漿糊粘著,看起來像是隨手寫的平常家信。
“送到哪兒?”
“城東的寶勝寺,”沈晚寧又夾了一筷子菜,“後門進去,找一個姓王的知客僧。把信交給他就行,他讓你帶什麼話回來,你記住了回來告訴我。”
阿蘅伸手接過信,指腹在信封上輕輕按了一下。信封很薄,裏麵隻有一張紙,摸著沒有硌手的硬物。
“奴婢今晚就去?”
“不急。明兒一早去。”沈晚寧放下筷子,端起茶盞潤了潤喉,“下午寺裏人少,後門清淨。你送完了就直接回來,別耽擱。”
阿蘅應了一聲,將信收進袖中。
她沒有當場拆開。沈晚寧的目光還落在她臉上,那目光雲淡風輕的,像看一隻正在慢慢上鉤的魚。
晚膳撤下去之後,阿蘅伺候沈晚寧梳洗。她替沈晚寧卸下釵環的時候,銅鏡裏映出沈晚寧的臉,微微垂著眼,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阿蘅,”沈晚寧忽然說,“你有沒有想過,一個人要是想在這世上活得好,最重要的是什麼?”
“奴婢愚鈍,想不明白這些大道理。”
“是站對地方。”沈晚寧從鏡中看著她,目光裏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站對了地方,誰贏你都能跟著分一杯羹。站錯了,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阿蘅手上的梳子停了一瞬,隨即繼續往下順:“二小姐說得是。”
“你覺得你站對了嗎?”
阿蘅沉默了片刻,然後答:“奴婢跟著二小姐,就是站在二小姐這邊。二小姐站對了,奴婢自然就站對了。”
沈晚寧笑了一聲,沒再說什麼,閉上眼任由她梳頭。
阿蘅將最後一絲碎發攏好,退出晚香閣。她走到廊下沒有立刻回房,而是繞到後院的角落裏,借著月光將那封信從袖中取出來。
信封的封口粘得並不緊,她用小指指甲沿著漿糊的邊沿輕輕一挑,封口就開了,幾乎沒有留下痕跡。
裏麵隻有一張紙,上麵寫著一行字,筆跡潦草,像是匆忙間寫的:
“東西備齊了,何時取?”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
阿蘅將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重新用指尖沾了一點唾沫把封口壓回去,封得和原來差不多。她將信重新收好,靠在牆壁上想了一會兒。
“東西備齊了”——什麼“東西”?銀子?物件?還是別的什麼?
沈晚寧讓她去送這封信,讓她“帶話回來”。這封信本身就是個餌,沈晚寧想看看她會不會偷偷拆開,想看看她會不會多問,想看看她是不是一個“聽話”的人。
阿蘅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後慢慢彎了一下嘴角。
沈晚寧在試她。而她,正好可以借著這封信,往沈晚寧的線上再多走一步。
第二日一早,阿蘅出了侯府。
她沒有直接去寶勝寺,而是先繞去了永安茶樓。周娘子正在清點貨架上的藥材,見她來了,放下手裏的活計:“這麼早?”
“沈晚寧讓我送一封信去寶勝寺,給一個姓王的知客僧。”阿蘅將信取出來,“我想先讓你看看這封信。”
周娘子接過信,拆開封口,看了一眼裏麵的內容,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字是沈晚寧寫的?”
“應該是。”
周娘子將信紙翻了個麵,對著光又看了一遍,然後指著紙麵右下角一個極淡的壓痕:“這是她慣用的暗記。你看這裏——她在右下角用指甲壓了一個淺淺的月牙痕。她所有的信都有這個,別人仿不來。”
“也就是說,這封信確實是沈晚寧要送的。”
“對。”周娘子將信裝回去,封好口,遞還給阿蘅,“但這封信隻是一個引子。她讓你去寶勝寺送信,真正的目的不是你送的信,而是你送完之後要帶回來的‘話’。那個王知客是惠妃線上的人,沈晚寧讓你去跟他接觸,就是要你踩進這條線裏。”
阿蘅接過信,放進袖中:“我明白。”
周娘子看了她一眼:“你打算怎麼做?”
“該送的信送,該帶的話帶。”阿蘅理了理衣袖,“她讓我踩進去,我就踩進去。踩得越深,她越信我。”
周娘子沒再說什麼,隻在她轉身要走的時候補了一句:“寶勝寺後門的巷子窄,兩邊都有二樓窗子。你走的時候別靠牆根,萬一有人從上麵往下潑東西,靠牆站連躲的地方都沒有。”
阿蘅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周娘子一眼。周娘子已經低下頭繼續理她的貨架了,像是剛才那句話隻是隨口一提。
但阿蘅知道那不是隨口說的。
她將這句話記在心裏,出了永安茶樓,往寶勝寺的方向走去。
寶勝寺的後門開在一條窄巷的盡頭,門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門環上落了一層灰。阿蘅到的時候正午剛過,巷子裏靜悄悄的,隻有一隻花貓蹲在牆頭舔爪子。
她走上前叩了兩下門環。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穿灰色僧袍的年輕僧人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施主找誰?”
“我找王知客,替人送封信。”
僧人將門縫開大了一些,側身讓她進去。
後院比前殿安靜得多,沒有香客,沒有誦經聲,隻有風吹著簷角銅鈴叮叮地響。僧人領著她穿過一條短短的甬道,在一間偏房門口停下來,抬手敲了兩下門:“師兄,有人送信來了。”
裏麵應了一聲,門開了。
站在門裏的人約莫四十出頭,生得麵皮白淨,下巴刮得幹幹淨淨,不像個常年出家的僧人。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僧袍,但腰間掛的那串念珠是上好的沉香木,顆顆油潤發亮。
“施主是......”
“我是替沈二小姐送信的。”阿蘅從袖中取出那封信,雙手遞過去。
王知客接過信,拆開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隻是微微點了點頭。他將信折好塞進袖中,然後上下打量了阿蘅一遍。
“二小姐近來身子可好?”
“回師父,二小姐一切都好。”
“那就好。”王知客轉身從案上取來一隻小小的布包,遞給她,“這是前些日子施主們捐的供果,煩請施主帶回去給二小姐嘗嘗。另外——勞煩施主給二小姐帶句話。”
阿蘅接過布包,等著他說下去。
“東西備齊了,等那邊的信兒。讓二小姐別急,急容易出錯。”
阿蘅將這句話一字不落地記在心裏,點頭應道:“奴婢記住了。師父可還有別的吩咐?”
王知客擺了擺手:“沒有了。施主慢走。”
阿蘅從後門出來的時候,按照周娘子提的那句,沒有貼著牆根走,而是走在了巷子正中間。
她走出去十幾步,忽然聽到頭頂上方傳來一聲極輕的“哢”——像是木窗被推開的聲音。她腳步未停,目光不著痕跡地向上掃了一下。
巷子兩側的二樓窗子有一扇開了條縫,裏麵什麼也看不見,隻有一截灰布衣角在窗縫裏一閃,隨即消失了。
阿蘅收回目光,步伐不變地走出了巷子。
她繞了兩條街,確認沒有人跟著,才放慢腳步,掂了掂手裏的布包。布包不大,摸著軟綿綿的,像是裝了些幹果點心之類的東西。
她沒有在路上拆開。
回到侯府的時候,沈晚寧正在院子裏曬太陽,手裏捧著一卷話本子,看得有一搭沒一搭的。見阿蘅回來,她合上話本子,抬了抬下巴:“送到了?”
“送到了。王知客讓奴婢給二小姐帶句話——東西備齊了,等那邊的信兒。讓二小姐別急,急容易出錯。”
沈晚寧聽完,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隻是微微點了點頭:“他還說了什麼?”
“沒有了。”
“供果呢?”
阿蘅將布包遞過去。沈晚寧接過來打開,裏麵是幾塊芝麻糖和一小包幹棗,散著淡淡的甜香。她捏了一塊芝麻糖放進嘴裏嚼了嚼,然後笑了。
“倒是記得我愛吃這個。”她將布包收好,朝阿蘅招了招手,“過來坐。”
阿蘅在她腳邊的小杌子上坐下來。沈晚寧伸手替她理了理有些鬆散的鬢發,動作輕柔得像在摸一隻聽話的貓。
“你今日辦事利索,我沒看錯你。”沈晚寧的聲音帶著笑意,“過些日子我嫁進端王府,你跟著我,我不會虧待你。”
阿蘅低下頭:“奴婢謝二小姐抬舉。”
沈晚寧又笑了笑,沒有再說話,重新拿起話本子翻了起來。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那種天真無害的笑容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阿蘅坐在她腳邊,垂著眼,看著自己袖口那根磨得發亮的銅簪尾端,在光裏一晃一晃的。
夜裏,阿蘅又練了半宿的翻模。
那塊石膏塊她已經翻出了模子,邊緣還算幹淨,但有幾個地方薄厚不均。她用新拿到的石膏重新調了一小碗漿,把薄的地方補了一層,等著它慢慢幹透。
明天,她打算再去一趟沈家老宅。那張紙上的數字和今天那句“東西備齊了”之間,也許有一條她還沒發現的線。
窗外有夜鳥掠過,翅膀劃破月光,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影子。
阿蘅將補好的模子小心地收進工具包裏,吹滅了燈。黑暗中,她坐在床沿上,將今天的所有信息一字一句地重新咀嚼了一遍。
王知客說“東西備齊了,等那邊的信兒”。沈晚寧說“站對地方”才能活得好。鄭姑姑在寶勝寺裏看了她很久。偏殿裏那個南方口音的男人說“上頭催了”。
她隱隱覺得,這些東西正在聚攏,像烏雲在雷雨前聚攏一樣。暴風雨遲早要來,而她必須在風雨來臨之前,把自己變成一把足夠利的刀。
她躺下去,閉上眼,在漸漸湧上來的睡意裏,將手指輕輕搭在枕邊的工具包上。
模子已經做好了一個。下一個,就是真正的那一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