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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香客

第十二章 香客

寶勝寺的香火比上次來的時候旺了不少。

山門前停著七八輛馬車,進出的香客絡繹不絕,有小販在路旁擺攤賣香燭和素點心,吆喝聲混著寺裏的鐘聲,把半條街都吵得熱鬧哄哄。

阿蘅攙著沈晚寧下了馬車。沈晚寧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頭上戴了支白玉簪,打扮比平日素淨,臉上也沒什麼笑模樣。她站在山門前,抬頭看了一眼寺門上那塊黑底金字的匾額,目光有些出神。

“二小姐,奴婢先去替您請香?”

沈晚寧搖了搖頭,收回目光:“不急。陪我走走。”

她沿著山門前的石階慢慢往上走,阿蘅落後半步跟在她身側。石階兩側的柏樹長得高大蒼翠,樹冠遮出一片陰涼,風穿過枝葉時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走了約莫二三十級石階,沈晚寧在一棵老柏樹前停了下來。樹幹上係滿了紅布條,隨風飄著,上麵寫著各種各樣的祈願——求子的、求財的、求平安的。

沈晚寧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條紅布,指尖在布麵上輕輕蹭了一下。

“阿蘅,你信這些嗎?”

阿蘅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紅布條:“奴婢說不好。信則有,不信則無。”

“那你是信,還是不信?”

阿蘅想了想,實話實說:“奴婢從前信。覺得隻要夠誠心,老天總會拉人一把。後來不信了。”

沈晚寧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為什麼?”

“因為奴婢等了很久,沒等到。”阿蘅垂下眼,“後來奴婢就想通了。與其指望老天拉一把,不如自己爬上去。”

沈晚寧盯著她看了幾息,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輕輕的,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別的什麼:“你倒是比我通透。我從前也信,覺得姐姐對我好是天意,父母疼我是天意,將來嫁個好人家也是天意。後來發現,天意這東西,想要什麼得自己伸手去拿。”

她收回手,轉身繼續往上走,語氣輕快了些:“走吧,去給姐姐上香。”

大雄寶殿裏香霧繚繞,誦經聲嗡嗡地回響在高大的梁柱之間。沈晚寧跪在蒲團上,閉著眼,雙手合十,嘴唇翕動,不知在默念些什麼。阿蘅跪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也低著頭,但目光透過垂下的眼簾,將大殿裏的人都掃了一遍。

左側的柱子旁站著一個穿灰袍的中年婦人,正低頭撥著手中的念珠。那婦人麵容普通,衣著尋常,但她站的位置很妙——既能看清沈晚寧的側臉,又不會被殿裏來往的人留意到。

阿蘅記下了那張臉。

沈晚寧起身去點長明燈的時候,那灰袍婦人已經不見了。阿蘅沒有聲張,跟在沈晚寧身後出了大殿,沿著回廊往東側的配殿走。

路過一間偏殿的時候,殿門半掩著,裏麵傳來低聲交談的聲音。阿蘅腳步不停,但耳朵捕捉到了幾個字眼:“......侯府的銀子......上頭催了......”

沈晚寧顯然也聽見了。她的步子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

阿蘅跟在後麵,將偏殿的位置和那個聲音的特征記在心裏——男人的聲音,帶著些微的南方口音,語調壓得很低但氣息很穩,像是常年在宮裏當差的人。

沈晚寧在配殿裏點完燈,又在寺裏用了素齋,磨磨蹭蹭地到午後。離開的時候她似乎心情好了些,上車前還順手買了串糖葫蘆遞給阿蘅。

“賞你的。”

阿蘅接過來道了謝,沒有吃,隻是握在手裏,等馬車啟動之後悄悄用帕子包了起來。

回到侯府,沈晚寧說乏了,要小睡片刻。阿蘅伺候她躺下,放下帳子,輕手輕腳地退了出來。

她沒有回住處,而是徑直去了永安茶樓。

周娘子正在給一罐顏料調色,見她來了,頭也沒抬:“這個時辰來,有事?”

阿蘅將今日在寺裏看見的灰袍婦人和偏殿裏的男聲簡單說了一遍。周娘子聽完,手裏的調色棒停了一瞬。

“灰袍婦人戴的念珠,是不是紅瑪瑙的?”

阿蘅回憶了一下:“是。暗紅色的,一共十八顆。”

周娘子放下棒子,擦幹淨手,從櫃台底下摸出一本小冊子翻了兩頁,指著其中一行給她看:“惠妃身邊有個姓鄭的嬤嬤,常穿灰袍,戴紅瑪瑙念珠。宮裏人都叫她鄭姑姑。她出宮從不走正門,專扮成普通香客混在寶勝寺進出的信眾裏。”

阿蘅看著那行字:“也就是說,惠妃在通過鄭姑姑和寶勝寺裏的人接觸。”

“她手裏有一整條線。”周娘子合上小冊子,“有人替她收錢,有人替她放錢,有人替她遞話。寶勝寺是其中一個接頭的地方。你今天聽到的那個男聲,八成是她的一個賬房。”

阿蘅沉默了片刻:“鄭姑姑今日在看我。”

“看你了?”

“她站在大殿的柱子旁,我在沈晚寧身後。她沒有看沈晚寧,她在看我。”阿蘅的手指輕輕敲著桌沿,“看了很久。”

周娘子皺了皺眉:“她認得你的臉了。那你以後去寶勝寺,換身打扮,戴個帷帽。別讓她再看見你第二次。”

阿蘅點了點頭,將這件事記下,然後從懷中取出那張用帕子包好的糖葫蘆放在櫃台上:“幫我看看,這東西有沒有問題。”

周娘子拆開帕子,拿起來端詳了片刻,又湊近聞了聞,然後用指甲刮了一點糖殼放進舌頭上嘗了嘗。

“糖正常,山楂正常,竹簽也正常。”她把糖葫蘆推回來,“沒有問題。她隻是隨手賞你的,沒有動手腳。”

阿蘅將糖葫蘆重新包好,收進袖中。雖然沈晚寧沒有動手腳,但她必須保持這種警覺——每一次“賞賜”都可能是試探,每一次“關心”都可能是圈套。她不能因為一次沒事就放鬆警惕。

“周娘子,我想今晚練翻模。”

周娘子看了她一眼:“你才學了半個月,底膜還沒做利索,就敢碰翻模?”

“我不用石膏翻我自己。”阿蘅說,“我想用石膏翻一個物件,先練手。免得將來該翻的時候手生了。”

周娘子想了想,從架子上取下一塊幹透的石膏塊遞給她:“那你先拿這個練,把這塊石膏翻出模子來,明天拿來我看。翻好了,我就教你做人臉的細節。”

阿蘅接過石膏塊,沉甸甸的,冰涼沁手。她將石膏塊小心收好,又問了幾個技法上的細節,這才起身告辭。

走出永安茶樓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巷子裏亮起了零星的燈火,遠處有人家在收晾曬的衣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阿蘅快步走過巷口,在拐彎的地方忽然停了一下。

她的餘光捕捉到一個身影——穿著灰袍,頭上戴著帷帽,身形瘦小,正從巷子對麵的鋪子裏出來,手裏拎著個藥包。

鄭姑姑。

她沒有往阿蘅這邊走,而是拐向相反的方向,沿著另一條街去了。

阿蘅沒有跟上去。周娘子說過,被認過一次的臉不能再出現在對方麵前第二次。她隻是站在暗處,目送那個灰袍身影消失在暮色深處,記住了她走的方向。

那條街的盡頭,是通往宮城的路。

阿蘅轉身,加快了腳步,往侯府的方向趕回去。

回到住處的時候,屋裏黑漆漆的,其他幾個丫鬟還沒回來。阿蘅點了一盞小油燈,將門閂好,把石膏塊放在桌上,又鋪開一塊舊布防臟,然後取出工具,開始照著周娘子教的手法往石膏塊上塗分離劑。

油燈的光很暗,照在她微微低垂的側臉上。她的手指穩而輕,一下一下地將分離劑均勻地抹開,鼻尖上沁出一層薄薄的汗。

翻模講究的是耐心。稍有不勻,揭下來的模子就廢了,整塊石膏都得重來。阿蘅沒有急,將第一層塗完之後,等著它幹透,再塗第二層。

夜一點一點地深下去。

窗外的蟬鳴漸漸停了,月光從紙窗的破洞裏漏進來,在桌麵上投下一小片銀白色的光斑。

阿蘅將第二層分離劑抹完,直起腰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她看了一眼桌角那支銅簪,在油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她伸手拿過銅簪,在指尖轉了轉。這支簪子陪了她兩輩子,從柴房到端王府,從端王府到亂葬崗,又從亂葬崗回到這間小小的下人房。她的每一次選擇、每一次咬牙、每一次在這個吃人的世道裏往前多走一步,都有它在身邊硌著她的掌心。

阿蘅將銅簪重新插回發間,吹滅了油燈。

她躺回床上,睜著眼,聽著隔壁床鋪上晚歸的丫鬟窸窸窣窣脫衣裳的聲音,聽著院子裏的風聲和遠處隱約的梆子響,腦子裏將今天所有的事情重新歸攏了一遍。

鄭姑姑在看她。寶勝寺的偏殿有惠妃的人在接頭。沈晚寧今日去上香,也許並不隻是為了給沈晚棠點燈。

還有那張紙上的數字——一萬二千兩,三批,已送惠妃處。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在寶勝寺聽見的那個南方口音的男聲,說的第二句話是“上頭催了”。催什麼?催銀子,還是催別的事?

她閉上眼睛,將這些碎片一樣的線索在黑暗中一片一片地拚起來。

銀子——侯府——惠妃——寶勝寺——鄭姑姑——南方口音的賬房。

鏈條越來越完整了。隻差最後一環,她就知道這盤棋的全貌了。

阿蘅翻了個身,將被子裹緊了些。

她需要再快一些。比沈晚寧快,比惠妃快,比鄭姑姑快。

天色將明未明的時候,阿蘅醒了。她沒有驚動其他丫鬟,輕手輕腳地起身,推開窗戶。

晨風湧進來,帶著院牆外那棵槐花的甜香。她站在窗前,看著東邊天際泛起的魚肚白,慢慢活動著夜裏翻模翻得發酸的指關節。

銅簪在晨光中映出一線微芒。

她伸手摸了摸發間的簪子,彎了彎嘴角。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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