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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舊宅

第十一章 舊宅

城北的沈家老宅藏在一條長滿青苔的窄巷盡頭。

阿蘅按著慕淵給的地址找過來的時候,午後的陽光正好被兩側的高牆切成一窄條,落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道金色的細線。巷子裏沒有行人,牆根下長著一叢叢野蕨,空氣裏浮著一股潮濕的朽木味。

她在那扇褪了漆的木門前停了步。

門不大,甚至有些寒酸,門楣上那塊匾額的字跡被風雨磨得幾乎看不清了,隻隱約辨得出一個“沈”字的輪廓。門環是一隻生了銅綠的獸頭,嘴裏銜著一個鏽跡斑斑的環扣。

阿蘅抬手叩了三下。

裏麵沒有動靜。她又叩了三下,比方才重了些。

過了好一會兒,門內傳來一陣拖遝的腳步聲,像是什麼人穿著不跟腳的鞋在地上蹭著走。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皺巴巴的老臉——白眉白須,眼皮耷拉著,看人的時候要從下往上翻著眼珠子才能把人對準。

“找誰?”老者的聲音沙啞幹澀,像是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了。

“敢問是周老先生嗎?”阿蘅從懷中取出那封信,“有人托我把這個交給您。”

老者沒有接信,而是先把她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發間那支銅簪上停了一瞬,然後又慢吞吞地落在她臉上:“誰讓你來的?”

“送信的人讓我來的。”

老者又看了她一眼,這才伸出手接過信。他的手指幹枯如柴,指甲縫裏嵌著黑泥,但接信的動作很穩。他沒有當場拆開,隻是把信揣進袖中,然後又看了阿蘅一眼。

“進來喝碗茶。”

這不是詢問,是命令。阿蘅沒有推辭,側身進了門。

院子比她想象的大。從外麵看隻是一間窄門,裏頭卻別有洞天——一個三進的老宅院,雖然處處透著破敗,青磚縫裏長滿了荒草,簷角的瓦片缺了好幾塊,但格局方正,正廳的柱子上還殘留著描金的紋樣。看得出來,這宅子當年是氣派的。

老者領著她穿過前院,在正廳門口的小杌子上坐下來,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把黑乎乎的陶壺,倒了碗茶推給她。

“喝。”

阿蘅端起碗,茶湯渾濁,飄著幾片粗老的茶梗。她沒有猶豫,喝了一口。涼了,帶著一股陳年的苦澀。

老者等她咽下去了,才開口:“你身上有信嗎?”

阿蘅放下碗:“信已經給您了。”

“我說的是你身上的信。”老者那雙耷拉著的眼皮忽然掀起來一些,露出底下精光內斂的眼珠子,“你懷裏頭揣了不止一封信。一封是給我的,一封是你自己的。”

阿蘅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這老者能看出她懷裏還揣著東西。那封從劉嬤嬤處拿來的賬目紙,她一直貼身藏著,從未示人。

“老先生怎麼看出來的?”

“你進門的時候左手護了一下右邊胸口。”老者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口,“人的手在護東西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往那個方向靠。你護的那個位置,不是信,就是什麼要緊的物件。”

阿蘅沉默了片刻,然後將那張疊好的紙從懷中取出來,攤開在膝蓋上。

“老先生可認得這上麵的字跡?”

老者湊過來看了一眼,渾濁的目光從紙麵上一行一行地掃過去,麵色沒什麼變化,但阿蘅注意到他握茶碗的手指緊了緊。

“你這東西是從哪兒來的?”

“從沈晚寧的賬本上抄下來的。”

“抄下來的?”老者搖了搖頭,“不全對。這裏頭的字,至少有三個人寫的。”

他枯瘦的手指在紙麵上點了幾下:“這一行,是沈晚寧自己的筆跡——左手寫的,扭扭捏捏,刻意壓著橫豎的力道,怕被人認出來。這一行,寫的是日期和數目,是賬房先生的字,端端正正,一筆一劃不馬虎。最下麵這一行——”

他的指腹按在那行工整端正的字上:“已送惠妃處。三批,計銀一萬二千兩。”

“這一行是誰寫的?”

老者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這字跡,我認得。”

阿蘅屏住了呼吸。

“這是沈晚棠的字。”老者說,“大姑娘的字是我教的。她小時候我在這宅子裏教她寫過三年大字。旁人看她的字隻當是規矩端正,但我認得——她的橫筆末尾會往上挑,別人寫字是平的,她總帶一個勾。你仔細看。”

阿蘅低頭看那行字,橫畫的末梢確實微微上揚,若不仔細看,隻會以為是墨漬洇了邊。

“大姑娘抄的?”她低聲問,“可這張紙是從沈晚寧的賬本裏來的——”

“賬本是大姑娘偷的。”老者將茶碗放下,“晚棠那孩子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聰明。她知道晚寧在挪侯府的銀子,但她沒有聲張,而是偷偷把賬本拿出來,挑要緊的抄了一份,藏了起來。這張紙上的數字,就是沈晚寧往惠妃那裏送錢的數目和批次。”

阿蘅將紙重新折好,放回懷中。

“老先生知道這些事,為何一直不管?”

老者看著她,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幹啞得像風穿過破紙窗:“我一個糟老頭子,守著一座破宅子,能管什麼?晚棠來找過我,說要對付晚寧,讓我幫她。我讓她別急,等一個信得過的人。”

他頓了頓:“她等到了你。”

阿蘅站起身,鄭重地朝老者行了一禮:“多謝老先生指點。改日再來看您。”

老者擺了擺手,沒有送她,隻是在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在身後說了一句:“你身上那味藥,藏得不夠好。軟骨散的氣味刺鼻,放的時候離火遠些。”

阿蘅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

老者已經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睡著了。

她推門出了沈家老宅。

巷子裏的陽光比來的時候偏了一些,斜斜地打在高牆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她沿著來路快步往回走,腦子裏將方才的對話重新過了兩遍。

那張紙的最後一行是沈晚棠寫的。這意味著沈晚棠不光知道沈晚寧在挪錢,她還知道錢去了哪兒。她抄下這些,把它藏在自己不識字奶娘的手裏,等的就是有人能把它和軍餉證據串起來。

一萬二千兩銀子,送到惠妃處。惠妃拿了這筆錢做了什麼?養私兵?買通朝臣?還是貼補她自己宮裏的開銷?這張紙本身不能扳倒任何人,但如果能和軍餉證據放在一起,就是一個完整的鏈條——侯府的銀子被挪了,挪到了惠妃手裏,而軍餉證據證明侯府的銀子本該是充入國庫的軍資。

私挪軍資,這是抄家滅族的罪。

阿蘅捏了捏袖中的紙,腳下的步子又快了幾分。

回到侯府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發暗。她從側門進去,穿過回廊,剛走到花園附近,就看見沈晚寧的貼身丫鬟小翠急匆匆地跑過來。

“阿蘅姐姐!你可算回來了!”小翠一把拉住她的袖子,臉色有些發白,“二小姐找你一下午了,問你去哪兒了,我說你去後街買針線了,二小姐沒說什麼,但臉色不大好。”

阿蘅拍了拍她的手:“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她理了理衣裳,走到晚香閣門口的時候,放慢了腳步,調整了一下呼吸,才推門進去。

沈晚寧坐在窗邊,麵前攤著一卷紅紙,手裏拿著一支筆,像是在寫嫁妝單子。聽見門響,她沒有抬頭,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回來了?”

“是。奴婢去後街買了些針線,回來晚了,請二小姐責罰。”

沈晚寧放下筆,這才轉過臉來看她。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衣裳,又從衣裳移到她的鞋。鞋底沾了青苔。那是城北老宅巷子裏才有的那種青苔,侯府後街的磚地上長不出這東西。

沈晚寧的目光在那片青苔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以後出門說一聲,省得我惦記。”她的聲音很輕,聽不出什麼情緒,“過來,替我把這單子念一遍,我看看有沒有漏的。”

阿蘅走上前,接過那卷紅紙,一字一句地念起來。嫁妝單子寫得很細,綾羅綢緞、金銀器皿、家具擺件,列了長長一串。她念著念著,忽然留意到一件事——單子上沒有列侯府公賬上任何一筆大額支出。

沈晚寧的嫁妝,全部是侯府的老底子在撐。公賬上的錢,早就被挪空了。

阿蘅將單子念完,放下紅紙,垂手站在一旁。

沈晚寧拿起筆,在末尾添了一行字:“銅器四十八件。”寫完之後,她擱下筆,伸了個懶腰,像是累了。

“阿蘅,”她忽然說,“你覺不覺得,這府裏最近風平浪靜得有些過頭了?”

阿蘅心頭一凜,麵上不動:“二小姐覺得哪裏不對?”

“哪裏都不對。”沈晚寧笑了笑,那笑容在燭光中顯得有些幽深,“姐姐剛走不久,祖母閉門不出,爹娘忙著籌備我的婚事,連門口的狗都不怎麼叫了。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暴風雨前夜。”

阿蘅沒有說話。

沈晚寧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伸手替她理了理有些歪的衣領。這個動作親昵而自然,但沈晚寧的指尖從她領口劃過的時候,帶起了一絲極輕的、不易察覺的觸感——像是在確認她衣領下麵有沒有藏著什麼東西。

“行了,你下去歇著吧。”沈晚寧收回手,重新坐回窗邊,“明兒一早陪我去一趟寶勝寺,給姐姐再點一盞燈。”

“是。”

阿蘅退出了暖閣。

她走到廊下,夜風吹來,她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汗浸濕了一層。沈晚寧剛才那個動作——理衣領——看起來隨意,但阿蘅知道那是在摸她衣領底下有沒有東西。她懷裏的紙和信物都收在貼身的暗袋裏,位置偏下,沈晚寧的指尖夠不到。

但差一點。

就差一點。

阿蘅快步走回下人房,關上門,將懷中的東西一樣一樣取出,在黑暗中用手掌一一摸過。銅簪、玉佩、賬目紙、瓷瓶。

都還在。

她在床沿坐了一會兒,然後從工具包裏取出那張練了一半的麵皮,在昏暗的月光下繼續用小刷子描著色。

筆尖很細,蘸的顏料很淡。她在麵皮的耳後部分一筆一筆地暈開顏色,讓那片皮膚從死白變成透著微紅的活色。

周娘子說上色最關鍵的是耐心。一層幹透了再上第二層,急不得。

阿蘅屏著呼吸,手腕穩得像一根釘在那兒的針。

窗外的月光透過紙窗灑進來,落在她手上,落在那張即將成形的人皮麵具上,也落在那支被她放在枕邊的銅簪上。

銅簪在月光裏泛著溫潤的舊銀色,簪身上那一道道被磨出來的細痕,像是一段一段被碾碎又重生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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