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衝鋒舟終於靠岸。
臨時安置點設在地勢較高的學校操場上。
陳司澈剛下船,就被幾位老師披上了厚厚的軍大衣。
媽媽更是跑前跑後,親自去食堂端來最熱乎的排骨湯。
“陳司澈,快趁熱喝,千萬別著涼引起並發症。”
“你那心臟受不了寒,老師看著都揪心。”
陳司澈順從地接過湯碗,蒼白地扯了扯唇角。
“謝謝林老師,您對我比親媽還要好。”
其他幾個早就獲救的同學湊了過來。
副班長蘇翊往船的方向張望了半天,疑惑地開口。
“林老師,宋星延呢?”
“他不是一直跟在您身邊嗎?怎麼沒和你們一起回來?”
媽媽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她覺得麵子受到了莫大的折損,重重地放下手裏的保溫桶。
“別提那個不懂事的白眼狼!”
“他仗著自己是我兒子,非要搞特殊,想霸占救援資源。”
“連陳司澈這麼身體不好的同學都不知道讓。”
“我讓他在水裏多泡一會,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自私!”
蘇翊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在水裏反省?”
“林老師,青龍江現在可是洪峰期,水流那麼急,會出人命的啊!”
爸爸正巧安排完物資分配走過來,冷著臉接話。
“出什麼人命?”
“他那水性我最清楚,別說是現在的洪峰,就是再大一倍,他也淹不死。”
“他就是想用這種極端的方式抗議,逼我們妥協。”
“我宋建國這輩子最恨被人威脅,尤其是自己的家屬!”
幾個同學麵麵相覷,都不敢再多說什麼。
陳司澈假裝自責地低下頭,聲音帶著壓抑的微顫。
“都怪我。”
“要不是我身體太弱,星延也不會因為名額的事跟你們賭氣。”
“林老師,宋叔叔,你們還是趕緊去接星延吧。”
“萬一他真的感冒了,我心裏怎麼過意得去。”
我飄在安置點的上空。
心裏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委屈與心碎。
為什麼?
為什麼他總是能輕而易舉地博得所有人的同情?
而我明明什麼都沒做錯,卻要背負所有的罵名?
媽媽心疼地拍了拍陳司澈的背。
“傻孩子,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是他自己心術不正,怪不到你頭上。”
“他要是真敢因為這事感冒,我就當沒生過這個兒子!”
聽到這句話。
我的靈魂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沒生過這個兒子。
原來在媽媽心裏,撇清幹係是這麼容易的一件事。
這已經不是他們第一次為了陳司澈犧牲我了。
我思緒飄回到前兩天的火災演練。
全校在教學樓進行突發事件疏散。
爸爸作為特邀指導,媽媽是現場總指揮。
原本我可以跟著第一梯隊順利下樓。
可陳司澈偏偏在這個時候捂著胸口,說自己心慌喘不上氣。
媽媽毫不猶豫地把我從人群裏拽了出來。
“宋星延,你跑在最後麵幹什麼?”
“陳司澈不舒服,你留下來幫他斷後,必須保證他安全下樓!”
我不解地看著她。
“媽,前麵路那麼窄,我留下來也幫不上忙啊。”
媽媽卻板起臉,嚴厲地訓斥我。
“你是班主任的兒子,這時候不帶頭起表率作用,難道讓別人說我偏私?”
“趕緊過去護著陳司澈!”
火災演練的煙霧彈放得極濃。
下樓梯時,陳司澈突然用力推了我一把。
“你走那麼慢幹嘛?別擋著我的路!”
我失去平衡,重重地從五級台階上滾了下去。
右腳踝傳來鑽心的劇痛。
當場腫得像個發麵饅頭。
可等我一瘸一拐地走到操場時。
卻看到陳司澈正被媽媽噓寒問暖。
爸爸看到我狼狽的樣子,不僅沒有半句關心,反而狠狠瞪了我一眼。
“演練就是實戰,你連下個樓梯都能摔成這樣,真是爛泥扶不上牆!”
“要是因為你拖累了陳司澈,看我怎麼收拾你!”
那時的劇痛,比起現在的錐心之痛,簡直不值一提。
如今我的腳踝還帶著淤血和腫脹。
在狂暴的江水中,我根本無法踩水自救。
隻能任由泥沙灌滿我的口鼻。
爸爸,媽媽。
如果你們知道我當時在水裏經曆了怎樣的絕望。
你們還會像現在這樣大義凜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