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置點的雨漸漸停了。
江麵上的水位似乎也有所下降。
救援隊開始有條不紊地清點人數,準備進行二次搜救。
隊員趙雷拿著登記冊,急匆匆地跑到爸爸麵前。
“宋隊,各班人數都對過了,隻有星延還沒回來。”
“水勢現在平緩了不少,我們要不要馬上派船回去接他?”
爸爸正低頭研究著江域地圖。
聽到趙雷的話,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川字。
“接什麼接?”
“那小子脾氣倔得很,現在肯定躲在哪個高地上,等著我們去求他呢。”
“他就是想把事情鬧大,好讓我這隊長下不來台。”
媽媽正在給陳司澈量體溫。
聽到這邊的動靜,也冷著臉走了過來。
“宋建國說得對。”
“這時候要是派專船去接他,那就坐實了我們給他搞特權。”
“讓其他同學怎麼看?讓陳司澈怎麼想?”
趙雷急得直搓手。
“可是林老師,江上的情況瞬息萬變。”
“星延一個人留在那邊,萬一遇到塌方或者暗流,後果不堪設想啊!”
陳司澈適時地拿下體溫計,故作淡定地插話。
“雷哥,你也太小看星延了。”
“他那麼厲害,怎麼可能會出事?”
“說不定他現在正躲在橋洞下麵烤火,笑話我們瞎操心呢。”
“林老師平時教育我們要堅強,星延作為兒子,肯定做得最好啦。”
這番陰陽怪氣的話,不僅沒有引起父母的反感。
反而讓爸爸感到一種權威受到挑戰的暴怒。
他用力將手中的鉛筆拍在桌麵上。
“都別說了!”
“救援資源是用來救人民群眾的,不是用來哄大少爺脾氣的!”
“既然他那麼喜歡待在外麵,就讓他吃夠苦頭!”
“等到天黑收隊的時候,再順路把他帶回來。”
“我就不信,治不了他這身臭毛病!”
看著爸爸斬釘截鐵的模樣。
我懸在半空中的靈魂,終於從委屈轉為了徹底的清醒。
那一絲微弱的期盼,也隨之灰飛煙滅。
原來在他們眼裏。
我的求救是威脅。
我的死亡是抗議。
我的掙紮不過是博取眼球的苦肉計。
我慢慢閉上眼睛,回想起這十幾年來在這個家裏的點點滴滴。
為了“避嫌”這兩個字。
我幾乎交出了我所有的一切。
小學時,我憑實力考了全校第一。
媽媽為了顯示公平,把代表學校去市裏演講的名額給了第二名。
她說:“你是老師的兒子,要懂得謙讓,把機會留給更需要的同學。”
初中時,爸爸帶隊組織野外生存夏令營。
我辛辛苦苦搭好的帳篷,被爸爸強行拆掉分給了一個連釘子都釘不好的男生。
他說:“你是隊長的兒子,睡外麵也能生存,別讓人覺得我給你開小差。”
高中時,我明明可以保送重點大學。
父母卻為了不讓人說閑話,逼我放棄保送名額,讓我必須通過統考證明自己。
我一次次地妥協,一次次地退讓。
把自己活成了他們完美人設裏最聽話的陪襯。
我以為隻要我足夠懂事,總有一天能換來他們毫不猶豫的偏愛。
可直到死在冰冷的江水裏。
我才明白。
在麵子和名聲麵前,我的命一文不值。
我早就該死心了。
從他們打落那根救命的竹竿,奪走那個救生圈開始。
宋星延就已經死了。
不隻是身體,還有那顆渴望被愛的心。
現在。
我唯一的恐懼和焦急。
就是害怕自己那具腫脹醜陋的屍體,會被他們用更加惡毒的語言去審判。
別去撈我。
就讓我爛在江底吧。
算我求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