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正低頭替顧斯年解開勒人的領帶,聽到我的話,動作停頓了一下。
“談什麼?”
她站直身體,眼神裏滿是不耐。
“非要在這個時候鬧嗎?人已經喝成這樣了,你能不能收起你的敏感多疑?”
敏感多疑。
又來了。
我指了指沙發上的人。
“今天上午十點,你沒有在開跨國會議。你在陪他試這件衣服。”
我看著她的眼睛,語氣平穩,沒有一絲起伏。
“現在,你把他帶回我們的家。沈清霜,你是不是覺得我沒有脾氣?”
空氣凝固了三秒。
沙發上的顧斯年適時地發出了一聲難受的幹嘔聲。
沈清霜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她拿起水杯湊到他嘴邊。
“先順順氣。”
等顧斯年喝完水,她又轉過頭,眉頭鎖得很緊。
“林鶴川,你跟蹤我?”
我笑了,不是生氣的笑,而是徹底覺得荒唐的笑。
“婚紗店是我們的約。你在隔壁VIP室,這也叫跟蹤嗎?”
她理虧了半秒,但很快又找回了屬於上位者的高傲。
“斯年是下周晚宴的關鍵。他的形象代表公司的門麵。我作為老板去把關,有什麼問題?”
“那今晚呢?”
“應酬很難避免替酒。他為了公司的單子喝多了,我替他負責,把他帶回最安全的地方,這難道不是出於道義?”
她逼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鶴川,我以為你是個見過世麵、識大體的男人。為什麼非要在這種時候,因為一些捕風捉影的事情胡鬧?”
胡鬧。
我的陳述是胡鬧,我的親眼所見是捕風捉影。
從頭到尾,她都在用邏輯碾壓我,用她的社會地位和見識來降維打擊我的情緒。
隻要我不順從,就是不懂事。
我沒有退後,微微仰起頭看著她。
“明天是我外婆的七十歲壽宴。”
我拋出了另一個話題。
她愣了一下,顯然已經完全把這件事拋在了腦後。
“你答應過,會作為準孫媳婦去敬一杯酒。外婆在老家,隻有我這麼一個外孫,她很期待。”
沈清霜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語氣軟化了一些。
“我知道。明天下午,我一定準時到。”
我看著她,不再說話,轉回臥室。
第二天。
外婆的壽宴訂在城郊的一家老字號酒樓。
長輩們圍坐了三桌。
從中午十二點,等到了下午兩點。
主桌上,屬於“準孫媳婦”的那個位置,一直空著。
親戚們的眼神從一開始的羨慕,變成了各種探究和憐憫。
“鶴川啊,小沈是不是公司太忙了?結了婚可不能這樣不著家。”
“是啊,大周末的,再忙也得露個臉吧。”
我握著手機,撥打沈清霜的號碼。
五次。每一次都是冰冷的“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她在用拒接來表達不耐煩。
下午三點,舅舅實在看不下去,把外婆扶去休息室。
壽宴在一片尷尬的氣氛中草草收場。
我結完賬,給沈清霜發了最後一條信息。
“在哪?”
半小時後,蘇晚夏回了消息。
“林先生,實在抱歉。顧總監家裏那隻老貓突發心臟病,情況很危急。沈總在陪他去寵物醫院,貓已經走了,斯年情緒崩潰,沈總走不開。外婆那邊,回頭我們去補送一份厚禮。”
我看著那條信息,站在酒樓的台階上。
秋風吹過來,骨頭都在發冷。
外婆這輩子隻有一次七十歲壽宴。
親朋好友麵前,她讓我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而原因,是為了陪顧斯年去給一隻貓送終。
我沒有回信息。
什麼都沒回。
我安靜地打車回了那個大平層。
推開門,一切如舊。
連昨晚顧斯年用過的水杯,還穩穩地擺在茶幾中央。
我走進臥室,拉出床底那個黑色登機箱。
裏麵隻有我的證件,和我買的幾套衣服。
沈清霜買的名表、袖扣,甚至她付錢的護膚品,我一件都沒動。
關上箱子,我走到廚房。
打開冰箱。
昨天晚上我扔掉的那盒北海牧場,現在還缺一個角。
我從櫃子裏拿出一盒新的,撕掉包裝,嚴絲合縫地補回了那個空缺。
十二盒,一箱,整整齊齊。
然後,我從手袋裏拿出那張從手套箱裏翻出來的照片。
舉著酸奶比著耶的顧斯年。
背麵俏皮的笑臉。
我把那張照片,平平整整地,放在了那十二盒酸奶的最上麵。
做完這一切,我關上冰箱門。
拉起行李箱,走到玄關。
沒有留紙條,沒有控訴,沒有爭吵。
密碼鎖發出清脆的“滴”聲。
我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踏出了這個充滿別人氣息的房子。
門關上的那一刻,所有的卑微和委屈,都被我留在了裏頭。
四個小時後。
沈清霜帶著一身疲憊推開門。
“鶴川,外婆那邊的事是突發狀況,我已經讓晚夏訂好明天的補償了。”
沒人回應,滿室寂靜。
她皺著眉走到廚房去拿水。
隨手拉開冰箱門。
視線落在存放酸奶的那一層。
十二盒酸奶,補得整整齊齊。
最上麵,靜靜地躺著那張本該被藏在車裏最深處的,帶字的舊照片。
她的心臟,在那個瞬間,猛地停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