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回到家,發燒了。
三十九度。
骨頭縫裏都在冒著寒氣。
我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吞了兩粒退燒藥,裹著兩床被子縮在沙發上。
深夜十一點,顧寒筠推門進來。
她看都沒看我一眼,一邊換鞋一邊抱怨。
“急診的流程真夠繁瑣的。晏禮的醫保卡又沒帶,還得全部自費走人工報銷。他一個男孩子在異國他鄉,剛回來也沒什麼朋友幫忙。”
她走到客廳,脫下大衣。
終於注意到了蜷縮在沙發上的我。
“你怎麼睡在這?”她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合同的事情處理完了?”
我睜開沉重的眼皮,看著她。
“處理完了。”我聲音嘶啞。
“我就說這點小事你自己能解決,非要拿來煩我。”她倒了一杯水,一飲而盡,“行了,趕緊回屋睡。我還要看個卷宗。”
她沒有發現我滿臉通紅,也沒有聽到我粗重的呼吸聲。
更沒有問我,那三百萬的索賠是怎麼解決的。
“好。”我平靜地回答。
我撐著沙發站起來,有些頭重腳輕。
走進臥室,關上門。
隔著門板,我聽到了外麵鍵盤敲擊的聲音。
第二天早上,我的燒退了一些。
顧寒筠在洗手間描眉。
我走到玄關,把那條灰色的圍巾拿了下來。
走到茶幾旁,打開了針線盒。
圍巾的邊緣磨出了一個硬幣大小的洞。
我拿出藏藍色的絲線。
那是上次給她織圍巾剩下的線。
我沒有去破壞它。
我隻是平靜地,一針一線地,把那個洞補好。
縫合得很平整。
比起她之前歪歪扭扭的針腳,要好看得多。
補完洞,我翻出內側。
那行藍色的字因為洗得太多,已經有些褪色了。
“第一次織東西好難,醜死了,但你不許嫌棄。2016.12.24”
我穿好針線。
順著那褪色的痕跡,一針一針地重新覆蓋上去。
每一針,我都在心裏數著時間。
兩年的戀愛。
無數次的妥協。
一次又一次的“下次”。
最後收針,打結。
咬斷線頭。
那行字變得異常清晰,工工整整。
就像是在這棟房子裏,季晏禮永遠無法被忽視的存在感。
顧寒筠化好淡妝從洗手間出來。
看到我坐在茶幾旁,手裏拿著她的圍巾。
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色猛地一沉。
大步跨過來,一把從我手裏奪走圍巾。
“你亂翻什麼?誰讓你碰它的!”
她的聲音失去了慣常的冷靜,帶著一絲幾乎失控的慌亂。
我抬起頭,看著她。
沒有解釋,也沒有辯駁。
顧寒筠捏著圍巾的手在發緊。
她下意識地低頭去檢查那個洞,卻發現洞已經被補好了。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內側。
那行被我用藍線重新描摹過、清晰無比的字跡,直直地撞進她的眼睛裏。
顧寒筠的臉色瞬間白了。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我,嘴唇動了動。
“你看到了。”不是疑問,是陳述。
“嗯,看到了。”我把針線盒收好,“字跡太模糊了,我怕你以後看不清,順手幫你加深了一下。”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顧寒筠的呼吸急促了一下。
她試圖找回自己頂級律師的邏輯和冷靜。
“林聽瀾,你聽我解釋。”她聲音幹澀,“這都是以前大學時候,晏禮參加手工社團鬧著玩繡的。沒什麼特殊的含義。我隻是習慣了這個材質......”
“沒事。”我打斷了她。
顧寒筠愣住了。
“我說沒事。”我站起身,把針線盒放回抽屜,“補好了就行。快去換衣服吧,你今天不是還要去律所嗎。”
她不確定地看著我。
似乎在等待我的爆發、我的歇斯底裏,或者我摔門而去。
但我隻是繞過她,走向廚房去熱牛奶。
顧寒筠站在原地,看著手裏那條字跡清晰的圍巾,眼神變幻不定。
最終,她鬆了一口氣。
“你能理解就好。我不想因為過去的一點小事,影響我們現在的感情。”
她恢複了那種高高在上的語氣,帶著一絲寬慰。
她以為這件事翻篇了。
她不知道的是,當一個男人連爭論的欲望都沒有的時候。
就是他準備離開的時候。
我喝著溫熱的牛奶,在手機備忘錄的“結算”文檔裏,敲下了最後一行字。
“結算完畢。清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