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胃潰瘍穿孔,已經出現大麵積出血。"
醫生摘下口罩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怕驚到什麼人。
我躺在外科的病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白得刺眼。
醫生說我的胃早就不好了,長期不規律飲食加上精神壓力,黏膜薄得像紙。
今天被撞倒在地那一下,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而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胃已經到了這種程度。
現在知道了也無所謂了。
"需要做手術,家屬簽個字。"
護士拿著單子站在床邊,往門外看了一眼。
"你家人呢?"
我家人。
我家人在三樓心內科圍著我弟弟轉。
"我自己簽。"
護士猶豫了一下,把筆遞給我。
我簽下名字的時候手是穩的。
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隔開了,手術同意書上的字一個一個蹦進眼睛裏,但腦子不處理。
推進手術室的時候,走廊很安靜。
冷氣從通風口灌下來,吹在腳麵上,涼得發麻。
我閉上眼睛。
麻藥起效前的幾秒鐘,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
許嵐笙甚至不知道我在手術台上。
等我醒過來,病房裏隻有輸液架上的藥水在一滴一滴地往下墜。
沒有人。
手機上有三十幾條未讀消息,全是公司的。
許嵐笙的對話框幹幹淨淨,最後一條停在昨晚:"澄哥你去哪了,我醒了沒看到你。"
之後就沒有了。
大概弟弟暈過去之後,她連發消息的時間都沒有。
我把手機扣在枕頭下麵,側過身,蜷起來。
胃還在隱隱地疼。
不是那種劇烈的、撕裂的痛。是悶悶的,像什麼東西被連根拔掉之後留下的空洞,空洞周圍的肉在慢慢合攏,但合不嚴實。
漏風。
我想發泄。
但眼睛幹得發澀,什麼都流不出來。
像二十三年的情緒已經在某一刻被一次性抽幹了,現在隻剩下一具空殼,連悲傷的力氣都被預支完畢。
第二天我辦了出院手續。
自己打車回的家。
回到家門口,看見門鎖的密碼被改了。
我掏出鑰匙開了門,客廳的鞋櫃上多了一雙男款的棉拖鞋。
灰藍色的,上麵繡著小熊。
弟弟最喜歡熊。
我把拖鞋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鞋底,全新的,標簽還沒摘。
廚房裏傳來聲音。
"嵐笙姐姐,你燉的湯好香。"
弟弟的聲音從廚房飄出來,帶著病後特有的虛弱。
"多喝點,你太瘦了。"
許嵐笙的聲音。
我把拖鞋放回鞋櫃,換了自己的鞋走進去。
兩個人正坐在餐桌邊。
弟弟穿著我的家居服,頭發亂著,手裏端著一碗湯。許嵐笙坐在他對麵,額頭上的傷已經拆了線,留了一道淺淺的疤。
看見我的時候,兩個人同時頓了一下。
弟弟率先垂下眼睛,把碗放下來,小聲說:
"哥,對不起,我......嵐笙姐姐說讓我先住這裏養病,我身體還沒好......"
許嵐笙看著我,表情有些複雜。
"澄哥,他剛出院,一個人住不方便。你放心,就住客房。"
我看著弟弟穿著我的衣服,坐在我的位置上,喝著我未婚妻,不,喝著他妻子燉的湯。
嗯,他妻子。他們領了證的。
"好。"
"澄哥......"
"我說好了。"
我轉身進了臥室,開始收拾衣櫃。
不是賭氣,是真的在收拾。
一件一件把衣服疊好,放進行李箱。護照、身份證、銀行卡、公司的備用印章。
五年前許嵐笙送我的那支鋼筆。
我拿起來,在手裏轉了一圈。
她說這支筆是她在拍賣行看到的,筆身上刻著一顆星星,讓她想到我。
"裴昭澄,澄,是澄澈的澄,也是天光透亮的意思。"
她那時候笑得很認真。
我把筆放回抽屜,沒帶走。
有些東西留在原地就好,帶走了也沒地方擱。
門被推開了。
許嵐笙靠在門框上,看著攤了一床的行李箱,皺起眉。
"你幹什麼?"
"收拾東西,我去住酒店。"
"鬧什麼脾氣......"
"沒鬧脾氣,他住在這,我怕他看見我受刺激,不好。"
許嵐笙沉默了幾秒。
她大概在我的語氣裏找了半天情緒,什麼都沒找到。
"我今天很累,別再鬧脾氣了好嗎,澄哥。"
她走過來,從後麵抱住我,臉貼在我背上。
"無論我做什麼,你隻要知道,我愛的人隻有你。"
我沒動。
沒推開也沒回應。
像一截木樁被人抱著,沒有溫度。
"嗯。"
"澄哥......"
"我知道了。"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轉身拿起外套。
經過客廳的時候,大門被打開了。
我媽我爸站在門口,手裏大包小包,全是保健品和補品。
看見我拖著行李箱出來,我媽的目光從我身上掃過去,落在客廳沙發上正裹著毯子看電視的弟弟身上。
"昭澈寶貝,媽給你買了人參和蟲草,你心臟不好要好好補補......"
她提著東西直接繞過了我。
我爸也是。
從我身邊走過的時候,我們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
他的肩膀幾乎蹭到我的行李箱。
但他的眼睛自始至終沒有落在我身上過一秒。
像我是一截走廊裏的空氣。
我拉著行李箱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看見弟弟透過門縫看了我一眼。
他在笑。
很淡,很快,快到如果不是那一秒恰好對上他的目光,根本捕捉不到。
但我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