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酒店住了三天。
第一天我把公司近半年的項目做了收尾報告,給合夥人發了一封郵件,申請退出本地分公司的管理層。
第二天我見了銀行經理,把兩張聯名卡銷了戶。
第三天我預約了搬家公司。
每做完一件事,我就在備忘錄裏打一個勾。
一個一個地,像拆除一棟樓。不用炸藥,不用挖掘機,就是一顆一顆擰螺絲,把每一根鋼筋從水泥裏抽出來。
安靜的,有序的,不可逆的。
許嵐笙給我打了六個電話,我接了兩個。
第一個她問:"什麼時候回來?"
我說:"等我忙完。"
第二個她說:"澄哥,你是不是在生氣?你生氣可以跟我說。"
我說:"沒有,你照顧好他。"
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句"早點休息"就掛了。
第四天是我和許嵐笙約好見麵的日子。
我打算和她把話說清楚,畢竟,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提前到了,在我們以前常去的那家咖啡廳。
靠窗的位子,她每次都坐在光線好的那邊,把陰影留給我,說怕我對著光刺眼。
咖啡涼了一杯又續了一杯。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許嵐笙發來的。
是條新聞推送,我劃掉了。
等到第三杯咖啡見底,窗外的路燈亮了。
她沒來。
我又等了四十分鐘。
服務員過來問我要不要續杯,我說不用了。
付完賬站起來的時候,手機才響了。
許嵐笙的消息:"澄哥,昭澈出事了,有人拿刀......我在醫院,對不起,改天再約。"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把手機鎖了屏,放進口袋。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麼。
弟弟和許嵐笙出門的時候遇到了劫匪,他替她擋了一刀。
刀子從左肩劃下去,傷口很長,但沒傷到要害。
他縮在許嵐笙懷裏,說"我不能讓你再受傷了,你已經為哥哥受過一次了"。
許嵐笙抱著他進了急診,一整晚沒合眼。
至於和我的約,她說改天。
沒有具體的時間。
我不打算追問了。
第五天,搬家公司的車停在小區樓下,我把最後一個紙箱搬進後備廂。
箱子裏裝著我這些年積攢的全部東西。
不多。
一個人的家當能有多少呢。
走之前我回了一趟家裏。
不是舍不得,是有幾份公司文件落在了書房。
門開了的時候,屋子裏很安靜。
客廳茶幾上擺著弟弟常喝的枸杞茶,電視放著他愛看的體育頻道,音量開得很低。
他的棉拖鞋擺在門口,和許嵐笙的並排放著。
我換了鞋進去,經過臥室的時候,門半敞著。
床頭櫃上那支鋼筆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相框,裏麵是許嵐笙和弟弟的合照。
兩個人站在民政局門口,弟弟穿著白襯衫,許嵐笙穿著連衣裙,兩個人都在笑。
領證那天拍的。
我看了三秒鐘,走進書房拿了文件。
出來的時候弟弟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走廊裏,靠著牆,手裏端著一杯水,看著我。
"哥,你來拿東西?"
"嗯。"
"拿完了?"
"嗯。"
他喝了一口水,聲音很淡:"以後還回來嗎?"
我把文件夾塞進包裏,拉上拉鏈。
"不回來了。"
他沒說話。
端著杯子站在那裏,像是在等什麼。
等我發火,等我摔東西,等我崩潰,等我質問他為什麼要搶我的一切。
我什麼都沒給他。
隻是說了句"你好好養病",然後轉身走了。
電梯到一樓,我推開單元門走出去。
搬家公司的車還停在那裏,師傅在駕駛座上抽煙。
我抬頭看了一眼天。
十月的天已經很涼了,天色暗得早,最後一點夕光卡在對麵樓頂的邊緣,被風吹得搖搖欲墜。
小區門口的銀杏樹黃了大半,葉子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地上被來往的車輪碾進泥裏。
沒有人會撿。
我上了車,跟師傅說了新地址。
車子發動,駛出小區大門。
後視鏡裏,那棟樓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灰色的點。
然後消失了。
手機震了一下。
許嵐笙發來的消息:"澄哥,昭澈的傷口需要換藥,家裏的紗布用完了,你方便帶一些回來嗎?"
我看完這條消息,把對話框往上翻了翻。
過去五天,她發來的每一條消息裏都有弟弟的名字。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
車窗外,最後那點夕光終於沉下去了。
整條路暗了。
我閉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風從沒關嚴的車窗縫裏灌進來,涼得像刀片。
從今天起,裴昭澄不欠任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