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一早上七點,蘇檀音出門前踮腳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
"今天中午給你帶那家新開的日料?"
她站在玄關係鞋帶。
我裹著被子靠在床頭:"好。"
她朝我笑了一下,門關上了。
我等了五分鐘,確認她的車已經從樓下開走。
然後掀開被子下床。
書房的抽屜沒上鎖,那份臉盲症診斷證明就在最上麵那層。
旁邊還有一個棕色文件夾,我猶豫了一秒,翻開。
裏麵是打印出來的表格,標題寫著"麵部識別訓練記錄表"。
每一列的內容是:日期,替身姓名,辨認時長,辨認結果,備注。
備注欄裏寫滿了蘇檀音的字跡。
"3.12 許若晚,23秒,未認出。"
"他好像在忍耐什麼,可能快崩了。"
"4.07 沈鹿溪,8秒,未認出。"
"比上次果斷,直接牽手了,笑得很開心。"
"5.19 何知暮,14秒,未認出。"
"中途似乎動搖了,多看了兩眼,淩川在旁邊打了個岔,分散了注意力。"
最後一條的日期是前天。
"6.28 許若晚,5秒,未認出。"
"指錯了方向,我摘帽子之後他表情很失落。"
"群裏結算:總池11600,我贏4200。"
我把文件夾放回原位,關上抽屜。
病曆證明折好放進口袋。
行李箱從床底拖出來,我把最後幾件東西塞進去,拉上拉鏈。
然後把備用鑰匙從鑰匙環上取下來,放在玄關櫃台上。
蘇檀音的消息來了:"中午想吃什麼卷?"
我回:"三文魚。"
她發了個"OK"的手勢表情。
我看著那個表情,退出對話框。
十點鐘,搬家公司的人來了。
我隻搬了自己的東西:一個行李箱,一個背包,一袋書。
剩下的全留在原地。
搬家師傅看了看幾乎沒動過的房間,問我:"兄弟,就這些?"
"就這些。"
他幫我把東西搬下樓,塞進後備箱。
我坐在副駕駛上,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
十七層,陽台上還掛著我上周曬的圍巾。
手機響了,紀淩川發來消息:
"衍白,明天下班一起擼串?我看到一家新開的烤肉店評分特高。"
我回:"好。"
反正明天我已經不在這座城市了。
下午三點,我在機場附近的酒店辦了入住。
房間很小,窗外是起降的飛機。
我把行李箱打開,一件一件重新整理。
蘇檀音下午兩點多又發來消息:
"日料還是六點去接你?"
我回:"今天臨時加班,不用接了,我自己解決。"
她說:"又加班?注意身體。"
然後過了幾分鐘,她在群裏發了消息。
我看不到了,但我知道她在說什麼。
大概是"今晚衍白加班,周三的局正常"之類的。
晚上八點,酒店的落地窗外,一架飛機拖著尾燈爬升。
我媽打來電話:
"衍白,你蘇阿姨托人帶了特產給你,讓檀音去拿一下。"
"媽,我最近出差,讓她自己去拿吧。"
"出差?去哪?"
"北方,一個項目考察。"
她沒多問,叮囑我多穿衣服就掛了。
我關掉通話記錄,給蘇檀音發了今天最後一條消息:
"我今晚住公司附近,明天直接去上班,你別等我。"
她回:"好,注意休息。晚安。"
晚安。
我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
淩晨四點的鬧鐘響起來時,窗外還是黑的。
我洗了把臉,拖著行李箱下樓,打車去航站樓。
值機櫃台前隻有稀稀拉拉幾個人,我遞上護照,工作人員掃了一眼:
"先生,雷克雅未克,靠窗還是過道?"
"靠窗。"
登機牌打印出來,我拿在手裏,紙張邊緣微微卷曲。
過了安檢,候機廳的燈光是冷白色的。
我在登機口坐下,看著落地窗外停機坪上那架即將載我走的飛機。
手機還是飛行模式,沒有人找我。
蘇檀音大概還在睡覺,紀淩川應該也是。
廣播響了,通知開始登機。
我站起來,排進隊伍。
前麵的人拖著巨大的行李箱走得很慢,我沒有催。
到了艙門口,空乘微笑著看我的登機牌:"祝您旅途愉快。"
我走進機艙,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係好安全帶。
飛機開始滑行的時候,我把遮光板拉開。
跑道的燈光從窗外掠過,越來越快。
然後機身一抬,地麵遠了。
城市的輪廓在下方縮成一片灰色的光點。
我的手機還在飛行模式裏,沒有蘇檀音的消息,沒有紀淩川的語音,沒有那個十三人群聊的新賭局。
窗外的天空從黑變藍,又從藍變成淡金色。
身後那座城市消失在雲層下麵。
我閉上眼睛,第一次覺得腦子裏很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