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皮膚天生比別人敏感,稍微粗糙一點的麵料就會起紅疹。
女友是服裝設計師,每季上新之前,都會先給我做一件內襯加了真絲的特別款。
我穿了三年,以為自己是全世界最被偏愛的人。
直到品牌入駐商場,我路過櫥窗,看見了完整的係列成衣。
模特穿著和我同款卻截然不同的版本。
露背、收腰、貼身剪裁。
設計手記在門店外的架子上,誰都能閱讀:
【他試衣服從不關更衣室的簾子,我假裝不看,其實每條線都是照著他的身體畫的。】
她從沒給我量過尺寸,每次都說憑感覺就行。
【他冬天怕冷總是偷我的大衣,所以這一季我把所有外套都做成了他穿好看的oversize。】
我怕冷隻穿羽絨服,從沒碰過她的大衣。
品牌故事的最後一頁印著兩個人的合照:
【設計師沈瑤琢與繆斯搭檔聶嶼晨,以肌膚為靈感原點,重新定義親密。】
她為我特製的每一件衣服,不過是把為他裁剪的輪廓,收窄幾寸套在了我身上。
回到家,我把衣櫃裏那些所謂的"特別款",連衣架一起裝進了黑色垃圾袋。
你的模特不是我,那你襯衫的第二顆紐扣也不必再為我留了。
......
沈瑤琢的聲音從玄關傳來,她剛進門,手裏拎著兩杯咖啡。
一杯燕麥拿鐵,一杯冰美式。
燕麥拿鐵是我的,她從來不喝這種甜膩的東西。
我沒回頭,繼續把衣櫃裏最後一件外套從衣架上取下來。
真絲內襯蹭過指尖,滑得像水。
三年了,每一件我都洗得很仔細,從不用洗衣機,怕絞壞了她的心意。
"晏洲?"
她走到臥室門口,看見地上那兩個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腳步停了。
"你在幹什麼?"
"扔衣服。"
"扔什麼衣服?"
我把最後一件疊好,塞進去,拉上袋口的抽繩。
"你給我做的那些。"
她把咖啡擱在床頭櫃上,快步走過來,蹲下去拉開袋口往裏看。
"你瘋了?這些都是我一針一針......"
"我今天去了你們商場的店。"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終於轉過身來看她。
她的表情很微妙,不是心虛,是一種被突然拆穿後來不及組織語言的空白。
"你看到什麼了?"
"設計手記。"
空氣冷了。
她站起來,後退了一步,靠在衣櫃邊緣,雙手環在胸前。
這是她每次需要思考措辭時的慣常姿勢。
"那本手記是嶼晨寫的,他負責品牌文案,有些話為了營銷效果會誇張一點,你別......"
"他試衣服從不關更衣室的簾子。"
我一字一句重複出來,聲音很平。
"每條線都是照著他的身體畫的。"
"那是文案需要,品牌要講故事,懂嗎?消費者買的是情緒價值。"
"沈瑤琢,那本手記是你的字跡。"
她閉嘴了。
我認得她寫字的方式,橫折的角度永遠過大,豎鉤的尾巴永遠甩得張揚。
三年的情書、便簽、快遞備注,她的字我閉著眼都能分辨出來。
"你從來沒有給我量過尺寸。"
"你皮膚敏感,我怕量尺的時候......"
"可你量過他的。"
"手記裏寫得清清楚楚,每條線照著他的身體畫。"
"沈瑤琢,你連他的背部肌肉線條都知道。"
她深吸了一口氣,伸手過來想握我的手腕。
"晏洲,你聽我解釋。"
"那你解釋。"
"他是我的繆斯搭檔,做設計需要一個參照體,這在行業裏很正常。"
"我給你做的每一件衣服都是單獨打版的,和他的不一樣。"
"版型一樣。"
她愣了。
"我今天在櫥窗裏看到了成衣。"
"和你給我做的那件灰藍色風衣,同一個版型,隻不過你給我的做了收量,肩線往裏收了三公分,袖籠縮小了一寸。"
"你做完他的,再改小一圈套在我身上。"
她的喉頭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
"設計本來就需要先出標準版再做調整,這是流程問題。"
"你的標準版是他的身體。"
"你非要這麼理解我也沒辦法。"
她的語氣開始帶上了煩躁,這是她每次被逼問到極限的信號。
我蹲下去,把兩個垃圾袋的口重新紮緊。
"你別扔。"
她的聲音突然急了。
"那些衣服是我花了多少心思做的你知道嗎?"
"麵料是我去蘇州挑的,內襯是我專門找了杭州的作坊定製的。"
"為了我的皮膚?"
"對,為了你的皮膚。"
"那你上一季發布會的時候,聶嶼晨穿的那件西裝禮服,內襯也是真絲的。"
她沒接話。
"他的皮膚也敏感嗎?"
沉默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長到那杯燕麥拿鐵的奶泡都快塌了。
最後她說了一句話。
"你今天情緒不對,我們改天再聊。"
她拿起床頭櫃上那杯冰美式,轉身走出了臥室。
我聽見書房的門關上了。
然後是打火機的聲音。
她已經戒煙一年了。
或者說,她告訴我她戒煙一年了。
我拿起那杯燕麥拿鐵,喝了一口。
是冷的。
她從店裏拿到手就沒有催過外賣員加急,一路慢慢走回來的。
以前她會專門囑咐做熱的,因為我胃不好。
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我不記得了。
也許從來就沒變過。
也許從一開始,我就不是她那杯咖啡會專門加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