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六的拍攝還是在我們家進行了。
我沒有再反對。
那天我出門去了公司加班,把房子讓給了他們。
下午四點回來的時候,客廳已經恢複了原樣。
沙發的位置還是被挪過了,靠左了十公分。
燈在同一個位置,但燈罩的角度被調過了。
茶幾上有半杯沒喝完的咖啡,杯壁上沒有唇印,但旁邊放著一支用過的潤唇膏,不是我的牌子。
不是我的。
我把那杯咖啡倒進水池裏,杯子洗幹淨放回架子上。
沈瑤琢晚上七點才到家。
脖子上搭著一條圍巾,不是她的。
是深灰色的,很薄,像男人的。
"今天拍得怎麼樣?"
"還不錯,出了幾組很好的片子。"
她一邊說一邊把圍巾取下來,順手搭在了玄關的掛鉤上。
就那麼隨意地,掛在了我外套旁邊。
"那圍巾是誰的?"
她回頭看了一眼。
"哦,嶼晨的,今天外麵冷他走得急忘了。"
"你幫他拿回來的?"
"順手帶的。"
"你什麼時候還他?"
"明天吧,約了對後期。"
明天。
她明天又要見他。
"沈瑤琢。"
"嗯?"
"你周一見他,周二見他,周三展會一起,周四對方案,周五搬設備,周六拍攝,周日對後期。"
"你一周七天,有哪天不見他?"
她解鞋帶的手停了。
抬頭看我,表情不是愧疚。
是厭煩。
"顧晏洲,我是在工作。"
"你不工作的嗎?你跟你同事不是天天見麵?"
"我同事不會淩晨兩點給我發消息,不會來我們家試衣服,不會把圍巾落在你脖子上。"
"你夠了。"
她直起身來,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像含著釘子。
"我跟你說了一百遍,我和他是工作關係。"
"你不信也行,愛怎麼想怎麼想。"
"但你別每天這樣審問我,我很累。"
累。
她累了。
被我問累了。
"好。"我說,"我不問了。"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在確認這句話的真實性。
然後她走進浴室,關上了門。
水聲響起來的時候,我走到玄關。
那條深灰色圍巾還掛在那裏。
我湊近聞了聞。
是他的古龍水味。
和昨天她身上那股木質調的味道,一模一樣。
如果隻是順手帶回來的圍巾,為什麼古龍水味已經沁進了圍巾內側的絨麵?
人的脖頸溫度很高,香水在那個位置留香最久。
圍巾內側的味道最濃的部分,在正中間。
那是係圍巾時貼住喉嚨的位置。
她圍了它。
他的圍巾,她圍在脖子上,然後告訴我是"順手帶回來的"。
我把圍巾從掛鉤上取下來,疊好,放進玄關的抽屜裏。
然後打開手機,翻出了三個月前那封郵件。
是我原來的導師發的,問我要不要去米蘭的設計管理研修項目,為期一年,全額獎學金。
我當時沒回複。
因為那時候我覺得,我的生活在這裏,我的人在這裏。
我重新打開郵件,看了一遍截止日期。
還有十一天。
從浴室出來的沈瑤琢頭發還在滴水,她光著腳走到客廳,癱在沙發上。
"明天你想吃什麼?我中午帶回來。"
"都行。"
"又都行,你就不能給個準話?"
我笑了一下。
"那就意麵吧。"
"行。"
她拿起遙控器開了電視,綜藝節目的笑聲填滿了客廳。
手機又亮了。
她瞥了一眼,沒動。
我沒有去看。
因為我已經不需要再確認任何事了。
接下來的十天,我過得很平靜。
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做飯。
沈瑤琢每天依然很晚回來,依然帶著若有若無的古龍水味,依然時不時接到聶嶼晨的電話。
我不再問了。
我把研修項目的申請材料一份一份地準備好。
護照在抽屜最底層,簽證在網上遞了申請。
每天中午的午休時間用來練英語口語。
周末她出門對後期的時候,我去辦了國際駕照。
第十天,簽證下來了。
我把機票訂在了第十一天的淩晨。
她那天晚上照例加班到十點回來。
"晏洲?"
"在。"
"你又不開燈。"
她按了客廳的燈,看見我坐在沙發上,身邊放著一個登機箱。
"你要出差?"
"嗯。"
"去哪?"
"公司安排的培訓。"
"多久?"
"一周。"
"突然的?怎麼沒聽你說過?"
"上周剛通知的。"
她沒有追問。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說完去書房了。
淩晨四點,鬧鐘響了。
我起床洗漱,把行李箱從臥室輕輕拖出來。
經過書房的時候,門縫裏透著微弱的手機屏幕光。
她沒有睡沙發。
她趴在書桌上,手機倒扣在臉旁邊。
屏幕剛暗下去,有一條對話框還沒關。
我沒有看。
玄關處,那條深灰色圍巾已經不在抽屜裏了。
第二天她就還給了他。
比還我三年的真心還要及時。
電梯到了一樓,我拖著箱子走出公寓大門。
淩晨的城市很安靜,街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出租車已經在路邊等著了。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航空公司的登機提醒。
MXP,米蘭馬爾彭薩。
十二個小時之後我會在另一個時區醒來。
而她大概會在早上八點醒來,看見空蕩蕩的臥室,以為我隻是出差一周。
坐進出租車的時候,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
"小夥子,這麼早的飛機,出遠門?"
"嗯,很遠。"
"一個人?"
"一個人。"
車子啟動了。
我把手機調成了飛行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