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黎樾看著呂嘉繃起的臉,心裏產生了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在他和呂嘉曾經相處的兩年裏,無數次因為鬥嘴,呂嘉敗了惱羞成怒時的感覺一樣。
很微妙,很快意,很解氣。
他想,他並不過分,這都是呂嘉欠他的。
“呂小姐不服,可以去告我 ,”黎樾諷刺一笑,“但我也可以將呂小姐違規操作致使客戶受傷的事發到網上,且操作間隨意進人,店鋪衛生不合格,都是事實,呂小姐,我說的對嗎?”
對於柳城這樣不大不小的城市來說,開店最重要的就是口碑。
陳自強留給呂嘉的這家蛋糕店,經營多年,在柳城小有名氣,如果因為這件事損失了客源,對店裏來說,是筆不小的損失。
本來隻是小範圍知道,但如果發到網上,以現在自媒體的傳播速度,不出一晚上,柳城本地的人就知道蜜菓出了事。
以後還有誰願意買她的蛋糕呢?
呂嘉沒想到時隔四年,黎樾不再是以前那個嘴毒但心軟的臭拳手,而是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心狠資本家。
精準地卡住了她的脈門。
呂嘉抬起眼睛瞪著他,本來眼睛就大,像兩顆黑葡萄,這下更大了,黎樾看了眼就移開。
裝可憐也是沒用的,人要為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他想,換了任何一個家長,都不會輕饒了呂嘉這種無良商家。
轉頭的工夫,黎樾正好看到呂嘉兒子已經自來熟,坐到了黎星爍身旁。
而黎星爍也在側著頭,看呂嘉兒子擺弄手上的玩具汽車。
呂嘉的兒子,也不知道遺傳了誰的自來卷,又遺傳了呂嘉的白,眼睛大,像隻小綿羊。
黎樾想,可能是像他爸爸吧。
像呂嘉那個短命老公。
想到呂嘉離開他不久就立即結了婚生了孩子,拿著兩百萬絲毫沒有不舍,反而用這筆錢和老公兒子過起了逍遙日子,黎樾心裏就說不出的氣悶。
口袋裏的手,在自己掌心掐出了幾道月牙。
黎樾收回視線:“具體的賠償金額,算好了自然會發給呂小姐,不過我想呂小姐應該不會為了錢發愁,畢竟,呂小姐不缺錢,也不缺男人。”
呂嘉沉默,並沒反駁,黎樾怎麼想,對她來說,四年前不重要,四年後,也不重要。
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不必互相理解。
呂嘉走到兒子跟前:“乖崽,走了。”
呂初陽還有點戀戀不舍,這個木呆呆但是很漂亮的小朋友好不容易才被他吸引了注意力。
不過媽媽的話最大。
呂初陽乖乖從沙發上蹦下來,雙手抓著書包帶子,跟黎星爍道別:“木頭人,再見。”
黎星爍黯淡的雙眼裏毫無神采,也沒有反應,但他目視著小卷毛跟媽媽走出了病房。
屋裏一靜,保姆阿姨才有些局促地問道:“黎先生,要賠償很多錢嗎?醫生不是說沒事?”
隻是下一秒看清黎樾鐵青的臉,保姆阿姨識趣閉上了嘴。
黎樾一言不發,原地站了幾秒,突然抬腳出了病房。
......
呂嘉對柳城人民醫院挺熟悉。
她一個爹娘生的親弟弟,就在柳城人民醫院兒童血液科住院。
生活遠比小說狗血,苦難總是成倍降臨,對於呂嘉的生物學父母來說,第一個孩子是先天性心臟病,第二個孩子是白血病。
是他們倒黴嗎?
不,呂嘉覺得,是他們自作自受,但所作所為又來源於窮苦和無知,所以怪罪他們,又顯得無力。
呂嘉小時候在福利院,懂事以後,看到稍微健康點的孩子,哪怕沒有她漂亮可愛乖巧也有人領養,曾在心裏怨過恨過。
覺得為什麼要把她丟在醫院呢,生了病就可以不要她嗎?
懷揣著這樣的怨言,直到十九歲那年,呂嘉還在學習西點烹飪,親生父母突然通過醫院和福利院提供的消息,找上門了。
那時候呂嘉才知道,親爹瞎仗義,在她快出生時,給人頂罪,因為賭博罪判了三年。
親媽可能是平時吸多了二手煙,在醫院生下一個渾身發紫的她。
醫生說先天性心臟病,法洛四聯症。
窮人沒錢治,呂嘉親媽聽說那時候特別流行社會救助,有錢人也喜歡做慈善,就狠狠心跑了。
呂嘉的確搶救後因為無人認領被送去了福利院,因為是法洛四聯症,也不會有人願意收養她。
直到快上小學前,付氏慈善基金會資助她做了手術。
呂嘉因為這個病,情緒修煉得非常穩定,所以在親生父母找上門時,她除了有些恍惚,竟然也沒什麼特別起伏的情緒。
而且看著那個比自己小了18歲的弟弟,極有可能是因為爹媽都在化工廠打工,所以導致他白血病的可憐孩子。
更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窮人哪有愛恨情仇,隻有艱難求生。
親生父母找上她,不是為了要錢,當然,要錢也沒有。
也不是想找她配型,單純是因為在廣東費用太高,回老家來也能保守治療。
回來就想起還有個大女兒,怎麼也得聯係聯係。
這或許是做人的通病,可以不養,但是生了,就天然有一層割舍不掉的關係,連接著他們彼此的命運。
當時呂嘉在病房外麵,看著裏麵那個才一歲的小男孩,竟然有些慶幸自己去了福利院。
好歹,她比這個弟弟幸運,有大老板資助她做手術。
從這以後,呂嘉隻當自己多了幾個親戚,有來往,卻總隔著厚厚的膜,不是他們沒有彌補,也不是她心狠,就是覺得不親近。
等從烹飪學校畢了業,呂嘉去了南城打工,在一家大酒店後廚當西點師,剛去就一個月六千塊,包吃住,租房有補貼,交五險一金。
她人勤快,手藝好,能攢錢,隻要有了錢就給院長媽媽轉賬,偶爾逢年過節,也會給親爹媽發紅包。
當然,都是有來有回。
不過黎樾還是說過她聖母心,竟然相信爛賭鬼的爹和生了不養的媽。
但呂嘉覺得黎樾不懂她這種人的複雜。
總還是盼著能有個家的,這樣以後,她就不用說自己是個孤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