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黎樾也永遠不會明白,呂嘉小時候最怕的一件事,不是心臟病發,不是沒錢花,更不是被人叫“守財奴”、“葛朗台”,或者“吝嗇鬼”這些外號。
而是填父母的姓名,年齡,工作地點和手機號。
她記得是初一開學,班主任是個新來的,不太了解情況,見呂嘉支支吾吾說話聲音很小,不耐煩說自己爸媽叫什麼也不知道嗎?
有幾個從柳城實小一起升上來的男同學,哄一聲笑了,說呂嘉是孤兒。
班主任皺了下眉,在紙上刷刷刷寫了幾個字,讓呂嘉回去。
從這以後,呂嘉好像就沒有再和班主任說過幾句話,上他的語文課也不會被叫起來。
那時候她有一個父母都在體製內,爺爺是柳城退休老市長的女同桌,每節語文課,都會起來回答問題。
所以呂嘉很羨慕這樣的人,他們可以完完整整說出父母叫什麼,背出父母工作單位的全稱。
不會因為別人問起,而感到自卑。
所以呂嘉覺得,沒人懂她心底的那種小小執念。
後來從南城又回到柳城,呂嘉跟他們的聯係也多了些,但總是不溫不火的,就這麼處著。
去年陳自強癌症去世後,他們覺得呂嘉還年輕,不能就這麼守著,托人給呂嘉介紹過幾個相親對象。
呂嘉都沒見,這個叫齊鳴的,是父親童大勇的領導,屬於是沒辦法硬塞。
而且齊鳴臉皮也厚,總是死纏爛打。
呂嘉隻要想到這人就頭疼,緩了口氣兒,推開病房門進去。
四人間,住了兩個小孩兒,一個不在,可能是去做化療了,另一個就是呂嘉的弟弟,童曉年。
呂嘉沒有改過姓,還是跟著院長媽媽姓呂。
她帶著呂初陽一出現,屋裏的人都看過來,童曉年眼睛一亮:“姐,乖崽!”
呂初陽邁著小短腿跑過去,喊了聲姥姥,小舅舅。
陪著童曉年的是母親王愛琴,見女兒來了,也有幾分高興,站起來略有些小心翼翼的討好:“嘉嘉來了,過來坐,我給你們削個蘋果吃。”
呂嘉沒說什麼,坐過去,摸了摸童曉年的光頭,他們姐弟兩個長得挺像,都有一雙大眼睛。
但童曉年遺傳了父親童大勇的自來卷,隻是現在看不出來了。
童曉年今年轉為急性白血病,醫生說最好趁年紀不大,抓緊骨髓移植,往後存活的概率才高。
柳城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醫療和教育條件還是不錯的,在這裏就能治,醫保能報一部分,自費費用可以維持在十五萬以內。
這部分錢,不需要呂嘉來出,童大勇早就洗心革麵了,通過三年牢獄之災認清了那群稱兄道弟的賭友有多下三濫。
再加上大女兒被丟福利院,老婆月子期間就跑到了廣東打工,他們兩個心裏有愧,想多掙點錢,在化工廠一幹多年,還清了債,還攢了些錢。
回到柳城後,童大勇就近在人民醫院做起了裝卸工,雖然很辛苦,但是既掙錢,又能照顧兒子。
王愛琴則是做給人擦窗戶的工作,一到過年最忙,平時輕鬆點,現在童曉年住院,她就不接活了,全天陪伴童曉年。
錢攢夠了,配型也都做過,呂嘉這個親姐姐,是全相合,是不幸中的萬幸。
現在都是外周血幹細胞移植,不用再做穿刺,影響不了什麼,也不是捐腎捐心的,所以呂嘉沒有必要不答應。
更何況,其實童曉年也是個好孩子。
看著在那裏和呂初陽一起寫寫畫畫,一個光腦袋,一個滿頭卷毛,一個瘦,一個胖的倆孩子,呂嘉輕輕笑了笑。
沒接王愛琴遞過來的蘋果,呂嘉給她說了齊鳴害自己關店的事。
“不管學生家長讓賠多少錢,都該齊鳴來出,而且,我關店產生的損失,也不能就這麼算了。”
王愛琴不是個多麼強勢能主事兒的性格,猶猶豫豫道:“嘉嘉,齊主任能給嗎?你爸還在他手下幹活呢。”
呂嘉今天來,就是跟王愛琴說一聲,好讓她做個心理準備。
“要是工作丟了,也不能怪我,反正我總要討個公道回來。”
王愛琴忙擺手:“媽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就是怕咱們爭不過人家,聽說齊主任關係硬著呢。”
呂嘉不怎麼在乎這個,就沒說話。
王愛琴怕她不高興,在旁邊說起好話來安慰:“到時候讓你爸跟你一起,大不了就丟工作,反正這個活也很累,你爸早就不想幹了。”
呂嘉嗯了聲,想了想還是補充道:“以後別給我介紹對象了,我一個人挺好,再找一個,對乖崽也不一定好。”
王愛琴不太讚同閨女這種想法,但是對於這個時隔十九年才認回來的孩子,她也不敢多說。
遲疑著勸了句:“等孩子再大點也行,你才27,還是得有個男人幫襯,一個人咋帶孩子,很辛苦。”
“雖然你前頭那個人沒的說,但也不值當的給他守一輩子,趁年輕再找個,還能再給乖崽生個伴。”
呂嘉不由想起陳自強,是這世界上她見過的,最好最好的人。
好到什麼地步,呂嘉覺得就是因為他人太好了,所以應了那句好人沒好命,三十多歲就癌症去世。
老天爺給了他一顆善心,但卻剝奪了他的壽命。
真是公平得讓人害怕。
呂嘉也沒想替誰守著,她就是覺得自己以後遇不到像黎樾那樣讓她心動的,也遇不到像陳自強這種大好人。
與其找個男人搭夥過日子,被雞毛蒜皮,柴米油鹽,或者再生一個孩子,而分走了她對乖崽的全心全意,那呂嘉覺得不行。
她做不到。
不過跟王愛琴也沒有太多解釋的必要。
呂嘉不說話,王愛琴也訕訕閉上了嘴,將蘋果切成一塊塊放在盤子裏,給兩個孩子吃。
看著呂初陽正玩得開心,拍著手誇童曉年畫得漂亮,呂嘉沒忍心打擾兒子的好心情。
她起身掂了掂暖壺,發現水不多了,說了聲去打水,就拎著暖壺去了開水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