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我是沈家主母,查自家賬目,需要誰準?”
我迎上他的目光,不退不讓,“還是說,這府裏的賬目,我看不得?”
空氣凝固了。
沈渡大概從沒見過我這副模樣。
這三年,我為他洗手作羹湯,為他打理中饋,為他忍氣吞聲。
他以為我是一株柔弱的菟絲花,離了他便活不成。
所以他敢肆無忌憚地養著柳瑟瑟,敢掏空我的嫁妝,敢把我父親逼上絕路。
可他忘了,菟絲花纏得太緊,也是會絞死樹的。
良久,沈渡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裏沒有溫度:“容與,你今日,很不一樣。”
“人總是會變的。”我重新拿起針線,低頭繡那朵未完成的蘭草,“夫君若沒有別的事,我便繼續繡花了。太醫說,我需靜養。”
這是逐客了。
沈渡站起來,居高臨下看了我片刻,拂袖而去。
我聽著他的腳步聲遠去,指尖的針狠狠刺進布料。
繡繃上,那朵蘭草染了一星紅,像血。
當夜,我收到一封密信。
信是綁在箭上射進我院裏的,箭頭釘在廊柱上,入木三分。
我拔下箭,取下信,紙上隻有一行字:
“三日期限,鹽引換文書。今夜子時,城西土地廟。”
沒有落款。
我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燒了,看著灰燼飄散。
沈渡果然等不及了,他怕夜長夢多,怕我反悔,怕煮熟的鴨子飛了。
可他不知道,從我看到那些朱砂字起,這局棋,便不由他執子了。
子時的城西荒涼如鬼域。
土地廟早已破敗,殘垣斷壁間蛛網橫結。
我獨自一人提著燈籠,踩過及膝的荒草。
廟裏有人。
一盞油燈如豆,映出沈渡的身影。
他負手站在殘破的神像前,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
“你倒是守時。”他說。
“文書呢?”我問。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公文遞過來。我接過,就著燈光細看,是嶺南州府出具的接收文書,蓋著官印,日期是三日後的。
也就是說,他早就打點好了,哪怕我不賣田,他也有把握讓父親平安抵達。
平安地,走進他設好的死局。
我將文書收進懷裏,抬眼看他:“鹽引不在我身上。”
沈渡眼神一厲:“你耍我?”
“夫君說笑了。”我慢慢道,“三百引鹽引,價值連城,我怎會隨身攜帶?你若想要,明日午時,帶上和離書,和父親平安抵達嶺南的切實證據,來西郊十裏亭。我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秦容與。”他向前一步,陰影籠罩下來,“你以為,你還有資格與我談條件?”
“我沒有嗎?”我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印鑒,在他眼前一晃,“認得這個嗎?江左顧氏的私印。你說,若我將鹽引和這枚印鑒一同交給顧家,他們會給我什麼價碼?”
沈渡的臉色,在燈光下變得極其難看。
他當然認得。
江左顧氏,掌控江南鹽道半壁江山,是連朝廷都要忌憚三分的巨賈。
若鹽引落到顧家手裏,他這三年心血,便全完了。
“你從何得來......”他聲音發緊。
“母親留給我的保命符。”我將印鑒收回,“所以夫君,交易要講誠意。明日午時,十裏亭。我若見不到我要的東西,或是發現你耍花樣......”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
“那便魚死網破。”
說完,我不再看他,轉身走出土地廟。
夜風撲麵,我脊背挺直,一步步走進黑暗裏。我知道沈渡在背後盯著我,那目光像淬了毒的箭,但我沒有回頭。
回府的路格外寂靜。
走到半途,忽然聽見身後有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沈渡,腳步聲更雜,至少有三四人。
我心頭一緊,加快腳步,那腳步聲也隨之加快。
我被跟蹤了。
念頭閃過,我拐進一條暗巷。
巷子盡頭是死路,我貼牆而立,屏住呼吸。
腳步聲逼近,燈籠的光晃進巷口,照亮幾張陌生男人的臉。
“那小娘們跑哪去了?”
“分明看見她拐進來的......”
“搜!爺說了,抓活的,東西到手就滅口。”
我攥緊袖中的匕首。那是臨走前從妝匣底層翻出來的,母親留下的另一件遺物。
刀刃淬過毒,見血封喉。
腳步越來越近。
就在那人影即將拐進我藏身的角落時,巷子外忽然傳來一聲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