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阮姐，你們廠上個月的對賬單有兩筆對不上，財務總監讓你今天之前必須查清楚。"

手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我正坐在老屋巷口的石墩上，天已經黑透了。

同事小吳的語音消息連發了三條。

我攥著手機站起來，腿坐麻了，膝蓋一軟差點摔在地上。

走進廠區宿舍時已經快十點。

八人間的上鋪，鐵架床，一翻身整張床都在晃。

我把包放在枕頭底下，通知書的硬角硌著後腦勺。

睡不著。

閉上眼全是十年前的畫麵。

查分那天傍晚，我從學校跑回家，滿頭大汗，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爸爸坐在電腦前，屏幕上是查分頁麵。

我湊過去，他把瀏覽器關了。

"分數不夠，差了十來分。"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說讓我自己看看。

他說頁麵已經退出了，懶得再查一遍。

媽媽從廚房端著菜出來，像是早就排練好了台詞。

"詩然啊，畫畫這東西，你當個愛好就行了。媽給你問了製衣廠的活，包吃包住，一個月兩千五。"

兩千五。

那是十年前我整個人生的定價。

我當時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嘴巴卻說不出一個字的那種哭。

媽媽拍了拍我的肩膀，歎了口氣。

"別哭了，明天你舅媽來家裏吃飯，讓人看見笑話。"

第二天舅媽果然來了。

飯桌上她問起我的高考成績，媽媽搶在我前麵開了口。

"詩然沒考好，分數不夠，準備先去打工了。"

舅媽看了我一眼，嘴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

"我就說嘛，學畫畫哪有什麼出路。還不如我家小豪，老老實實學個會計。"

小豪是舅媽的兒子，比我小兩歲，考了個大專。

但在那張飯桌上，大專生小豪是有前途的，而那個考上美院的我，是失敗者。

因為他們定義了什麼是失敗。

然後他們讓我相信了。

我翻了個身，鐵架床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對麵床鋪的工友嘟囔了一句"大半夜的"，我不敢再動。

手機屏幕又亮了，是媽媽發來的消息。

"明天你舅媽六十大壽，你請個假回來幫忙。阿哲在外地出差趕不回來，你替他把紅包出了，六百。"

我盯著那個數字。

六百。

我這個月的工資扣完社保到手四千二。

房租水電一千五，吃飯一千，剩下的一千七百塊，每個月雷打不動往家裏打一千五。

月底我口袋裏剩兩百塊。

六百。

"媽，我手頭緊，出不了這麼多。"

消息發出去不到三十秒，電話就打過來了。

"你手頭緊？你一個人又沒什麼花銷，緊什麼緊？"

媽媽的聲音帶著壓低了的煩躁，像怕被人聽見似的。

"你弟工作忙走不開，你當姐姐的替他出個紅包怎麼了？六百塊而已！"

"你要是連這點事都斤斤計較，以後你弟結婚你打算隨多少？"

我沒說話。

她又補了一句："而且你舅媽上次還誇你來著，說你現在做會計挺出息的。你好意思紅包包少了讓人說閑話？"

舅媽誇我出息。

十年前她笑我沒出路的嘴臉我還記得清清楚楚。

"我轉給你。"

掛了電話，我打開銀行app。

餘額217.36。

我存了一下午才查出來的那兩筆對賬差異，加班費還沒到賬。

我給媽媽轉了兩百，說剩下的月底補。

她回了一條語音，語氣冷淡了三分。

"那你月底之前一定要補上，別讓你弟丟人。"

不是我丟人。

是阮哲丟人。

我的錢，我的時間，我的人生，在這個家裏永遠隻有一個用途——替阮哲兜底。

鐵架床又晃了一下，我把臉埋進枕頭裏。

通知書的硬角依然硌著我的後腦勺。

疼。

但這種疼讓我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