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舅媽的六十大壽,辦在鎮上最大的酒樓。
我請了半天假趕過去的時候,媽媽正在門口招呼客人。
看到我,她先上下打量了一眼,皺起了眉。
"你就穿這個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到發白的衛衣和黑色長褲,沒覺得有什麼問題。
"你弟上次給我買的那件酒紅色外套你沒帶?我讓你穿那件出來,體麵。"
"那是你的衣服。"
"你穿一下怎麼了?都是一家人。行了別磨嘰了,進去先把紅包給你舅媽。"
酒席開了十二桌。
舅媽坐在主桌正中,身邊是她的兒子小豪和小豪新婚的妻子。
我端著紅包走過去。
"舅媽,生日快樂。"
舅媽接過紅包,手指習慣性地掂了掂厚度,臉上的笑意肉眼可見地淡了一層。
"詩然來啦,阿哲呢?"
"出差了,趕不回來。"
"哦。"舅媽把紅包隨手丟進旁邊的紙袋裏,轉頭繼續跟小豪媳婦說話。
我站了兩秒,識趣地退回角落的桌子。
這張桌子坐的全是小輩和遠房親戚,上來的第一道菜是涼拌海帶絲。
主桌那邊已經擺上了龍蝦刺身。
小豪媳婦舉著手機在拍,笑著說"媽你今天好年輕"。
舅媽笑得合不攏嘴,拉著小豪的手跟鄰座的人介紹:"這是我兒媳婦,上海人,家裏做外貿的。"
媽媽坐在主桌的末位,笑著插嘴。
"嫂子你真有福氣,小豪這孩子有出息。"
"我家阿哲也快了,他現在單位領導特別看重他,年底升主管。"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特意抬高了幾分,確保周圍幾桌的人都能聽到。
從頭到尾沒提我一個字。
酒過三巡,小豪端著杯子過來找我敬酒。
"詩然姐,好久不見。聽說你在廠裏做會計?"
"嗯。"
"廠裏效益還行吧?我有個朋友也是做製造業的,說今年不太景氣。"
他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裏掏出名片,遞到我麵前。
"我現在自己開了公司,做財稅代理的。你要是想換個環境,可以來找我,不過工資可能跟你現在差不多,哈哈。"
他笑起來的樣子跟十年前舅媽笑我的樣子一模一樣。
那種居高臨下的善意,比惡意更讓人窒息。
我沒接名片。
"謝了,我先不考慮。"
他聳聳肩,轉身走了。
名片留在桌上,壓在一片啃剩的排骨上。
我去洗手間的時候,在走廊裏聽到媽媽的聲音。
她正和舅媽站在電梯口聊天,背對著我。
"嫂子,你上次說的那個相親對象,家是做什麼的來著?"
"哦,你說阿哲那個?男方家是開建材店的,有兩套房。不過人家也有條件,說要女方陪嫁一輛車。"
"這個好說。詩然這些年也存了一點錢,到時候讓她出。"
我的腳釘在原地。
"詩然的錢?"舅媽愣了一下。
"對啊,她一個人又不花什麼錢。給弟弟出輛陪嫁的車,又不是給外人。"
舅媽沉默了兩秒,突然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二弟妹,你可真會算。"
媽媽沒聽出這句話裏的譏諷,笑著擺了擺手。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嘛。詩然這孩子聽話,跟她說說就行。"
聽話。
這是她給我貼了二十八年的標簽。
聽話的女兒,懂事的姐姐,沒有脾氣的提款機。
我退回洗手間,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衝過手背。
鏡子裏的人麵色蠟黃,眼底有洗不掉的青黑。
二十八歲,看上去像三十五。
而阮哲,二十四,白白淨淨,穿著我的工資買的新球鞋,在朋友圈曬著出差時的網紅餐廳。
我關掉水龍頭,擦幹手,從口袋裏掏出那張被我折得起了毛邊的通知書複印件。
原件在包裏。複印件我隨身帶著,時不時摸一下,提醒自己這不是做夢。
酒席散場的時候,媽媽叫住我。
"詩然,下個月你弟過生日,他想要那款新出的折疊屏手機。你看看價格,給他訂一個。"
"多少錢?"
"一萬二吧,反正你自己上網查。"
一萬二。
我每個月剩兩百塊。
"媽,我沒有一萬二。"
她看了我一眼,那種眼神我太熟悉了,不是生氣,是失望。
像在說:你怎麼連這點用處都沒有。
"行了行了,回頭再說吧。你先把這個月那四百塊補上。"
她說的是舅媽紅包剩下的尾款。
從酒樓出來,夜風吹得我打了個寒噤。
手機響了,是阮哲的微信語音。
"姐,你回來的時候順便幫我把我房間的冬衣寄過來唄,三四件就行,順豐到付。"
到付。
意思是運費我出。
我關掉手機,把它塞進褲兜最深處。
巷子口的路燈壞了一盞,明一段暗一段。
走在暗處的時候,我終於允許自己咬了一下嘴唇。
不是哭,是在確認自己還有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