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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十年未寄出她的十年未寄出
栗子布朗尼

第 4 章

補發的那四百塊紅包錢,我到月底也沒湊出來。

不是不想給,是真的沒有。

月末廠裏盤庫加班,連著熬了三個通宵。

加班費還沒到手,媽媽的電話先到了。

"詩然,四百塊你到底轉不轉?你舅媽已經問了兩回了,你讓我臉往哪擱?"

我坐在廠區倉庫的水泥台階上,後背靠著冰涼的鐵門,嗓子啞得快說不出話。

"媽,我加班費下周才發。"

"下周?你舅媽今天又打電話來了!你讓我怎麼跟她說?說我女兒六百塊紅包都出不起?"

"那你跟她說實話。"

"什麼實話?"

"那六百塊有四百是替阮哲出的,讓他自己轉。"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後媽媽的聲音突然尖銳了起來。

"阮詩然你是不是瘋了?你弟在外麵跑業務容易嗎?他一個月工資才多少?"

"他一個月工資八千。我四千二。"

"他那是剛入職!以後會漲的!你一個女孩子花什麼錢,吃住都在廠裏——"

"媽。"

我打斷她。

"你知道我每天幾點下班嗎?"

"你知道我上個月胃疼去醫院查出淺表性胃炎,醫生說要注意飲食,但我連藥都是拖到藥快過期的時候去藥店買打折的嗎?"

"你知道我的手機屏幕裂了半年了,因為換一塊屏要兩百塊,我一直沒換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重重的歎息。

我以為她會說點什麼不一樣的話。

"詩然,你別總把賬算得這麼清楚。一家人過日子,哪有這麼分明的。"

"你弟以後出息了,不會忘了你這個姐姐的。"

以後。

永遠是以後。

我為這個家透支了十年,換來的永遠是一張沒有兌現日期的遠期支票。

"錢我下周轉。"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台階上,手指凍得發僵。

倉庫門縫裏灌進來的風帶著一股鐵鏽和紙板箱的黴味。

我忽然覺得自己就是這間倉庫裏的貨。

被清點,被調撥,被標上價格,唯獨沒人問過這件貨想去哪。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打開手機,發現阮哲在家族群裏發了幾張照片。

是他和同事在一家日料店的合影,桌上擺滿了刺身拚盤和清酒。

配文:出差福利,犒勞自己。

媽媽秒回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加一句:"多吃點,別虧待自己。"

爸爸轉發了一個紅包,188,備注"兒子辛苦了"。

我退出家族群,翻到和媽媽的私聊界麵。

上一條是她催四百塊錢的語音,時間戳是今天下午兩點。

再往上翻,清一色都是——

"這個月打錢了沒?"

"阿哲說房租漲了,你多寄三百。"

"你弟駕照要續費,五百。"

往上翻了三屏,沒有一句"你最近怎麼樣"。

我把聊天記錄截了圖,存在一個加密相冊裏。

不是為了將來質問誰。

是怕自己哪天心軟的時候忘了這一切。

三天後,加班費到賬。

我沒有先轉那四百塊。

我做了另一件事——打開瀏覽器,搜索"成人高考美術類院校招生"。

頁麵跳出來的那一瞬間,我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是十年前那個坐在家門口哭了一整夜的女孩,在我身體裏醒過來了。

我花了一整個晚上,看完了三所院校的招生簡章,記下了報名時間、考試科目和學費明細。

然後我打開計算器,算了一筆賬。

如果從下個月開始,不再往家裏打錢,我的存款加上每月到手的四千二,剛好夠第一年的學費和生活費。

夠了。

我把計算器的截圖也存進了加密相冊。

第二天一早,媽媽又發來語音。

"四百塊到了沒?你舅媽說再不給就不好看了。"

我回了兩個字:"今天。"

轉完四百塊的那一刻,我對自己說,這是最後一次了。

接下來的兩周,我像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

白天在廠裏對賬、做報表、處理庫存數據。

晚上回宿舍畫速寫。

十年沒碰畫筆,手腕僵得像生了鏽。

第一天畫出來的線條歪歪扭扭,像小學生的作業。

第三天稍微好了一點,但比例還是失調。

第七天,我畫了一張自畫像。

鏡子裏那張疲憊的臉,被我畫在了一張泛黃的A4紙上。

醜。但是是我的。

十四天後,成人高考報名開放了。

我用手機連上廠區唯一的那台公用電腦,一個字一個字地填完了報名信息。

填到"家庭聯係人"那一欄,我停了很久。

最後填了宿舍工友阿芳的電話。

確認提交的時候,屏幕彈出一行字——"報名成功,請按時參加考試。"

那行字模糊了一瞬間,我用力眨了眨眼。

沒哭。

我把頁麵截圖保存,關掉瀏覽器,清除了所有瀏覽記錄。

這件事,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不告訴媽媽,因為她會說學畫畫是浪費錢。

不告訴爸爸,因為他會說"別折騰了"。

不告訴阮哲,因為他根本不會在意。

一個月後的某個早晨,我收到一條短信。

廠裏因為訂單縮減,三月底會裁撤一批合同工。

名單第三行,阮詩然。

我盯著那條短信看了整整一分鐘。

然後我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種被命運推到了懸崖邊上,低頭一看發現底下其實有路的笑。

廠裁了我,我正好不用辭職。

賠償金加上這些年零零碎碎存下來的錢,夠我撐過考試前的那幾個月。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的上鋪把通知書拿出來,借著手機的光看了很久。

信封上的郵戳日期是十年前的九月一日,報到截止日。

收件地址是我家。

它安安靜靜地躺在樟木箱底十年,被冬衣和舊報紙壓著。

離它最近的,是阮哲小學時的獎狀。

那些獎狀被塑封保護著,壓在最上麵,排列整齊。

我的通知書連個塑料袋都沒有。

我把通知書貼在胸口。

紙張涼涼的,帶著樟木的氣味。

十年前沒能走的那條路,我現在要自己走了。

當月工資到賬後,我第一次沒有往家裏轉錢。

手機響了又響,我沒有接。

月底最後一天,我拎著一隻舊行李箱走出了廠區大門。

行李箱很輕。

幾件換洗衣服,畫材,一摞專業書,加上那封通知書。

出租車在路口等著,我報了機場的地址。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

"姑娘,出遠門啊?"

"嗯。"

"去哪?"

我看著窗外倒退的廠房和灰撲撲的梧桐樹,吸了一口氣。

"去一個十年前就該去的地方。"

機場大廳白晃晃的燈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辦完值機,我站在安檢口前。

手機最後亮了一次。

媽媽的消息:"這個月的錢怎麼還沒到?阿哲的車險該交了。"

我把這條消息讀了兩遍。

然後打開通訊錄,從上往下,一個一個刪。

爸爸。媽媽。阮哲。舅媽。小豪。

所有的名字從屏幕上消失,像被橡皮擦擦掉的鉛筆痕。

安檢員掃了我的身份證,抬頭看了一眼。

"登機口B7,往裏走。"

我點了點頭,邁步走進去。

身後,手機屏幕暗了下去。

那些沒讀的消息、沒轉的錢、沒接的電話,全都留在了安檢線的另一邊。

我往前走,沒有回頭。

廊橋的盡頭是一扇窄門,穿過去,是機艙。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係好安全帶。

窗外的跑道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替我點了一排路燈。

廣播響了:"旅客們請注意,本次航班即將起飛。"

引擎的轟鳴聲蓋過了所有的聲音。

我閉上眼,手指摸到包裏那封通知書的邊角。

飛機開始滑行,速度越來越快。

那個在樟木箱底躺了十年的女孩,終於離開了地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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