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補發的那四百塊紅包錢,我到月底也沒湊出來。
不是不想給,是真的沒有。
月末廠裏盤庫加班,連著熬了三個通宵。
加班費還沒到手,媽媽的電話先到了。
"詩然,四百塊你到底轉不轉?你舅媽已經問了兩回了,你讓我臉往哪擱?"
我坐在廠區倉庫的水泥台階上,後背靠著冰涼的鐵門,嗓子啞得快說不出話。
"媽,我加班費下周才發。"
"下周?你舅媽今天又打電話來了!你讓我怎麼跟她說?說我女兒六百塊紅包都出不起?"
"那你跟她說實話。"
"什麼實話?"
"那六百塊有四百是替阮哲出的,讓他自己轉。"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後媽媽的聲音突然尖銳了起來。
"阮詩然你是不是瘋了?你弟在外麵跑業務容易嗎?他一個月工資才多少?"
"他一個月工資八千。我四千二。"
"他那是剛入職!以後會漲的!你一個女孩子花什麼錢,吃住都在廠裏——"
"媽。"
我打斷她。
"你知道我每天幾點下班嗎?"
"你知道我上個月胃疼去醫院查出淺表性胃炎,醫生說要注意飲食,但我連藥都是拖到藥快過期的時候去藥店買打折的嗎?"
"你知道我的手機屏幕裂了半年了,因為換一塊屏要兩百塊,我一直沒換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重重的歎息。
我以為她會說點什麼不一樣的話。
"詩然,你別總把賬算得這麼清楚。一家人過日子,哪有這麼分明的。"
"你弟以後出息了,不會忘了你這個姐姐的。"
以後。
永遠是以後。
我為這個家透支了十年,換來的永遠是一張沒有兌現日期的遠期支票。
"錢我下周轉。"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台階上,手指凍得發僵。
倉庫門縫裏灌進來的風帶著一股鐵鏽和紙板箱的黴味。
我忽然覺得自己就是這間倉庫裏的貨。
被清點,被調撥,被標上價格,唯獨沒人問過這件貨想去哪。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打開手機,發現阮哲在家族群裏發了幾張照片。
是他和同事在一家日料店的合影,桌上擺滿了刺身拚盤和清酒。
配文:出差福利,犒勞自己。
媽媽秒回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加一句:"多吃點,別虧待自己。"
爸爸轉發了一個紅包,188,備注"兒子辛苦了"。
我退出家族群,翻到和媽媽的私聊界麵。
上一條是她催四百塊錢的語音,時間戳是今天下午兩點。
再往上翻,清一色都是——
"這個月打錢了沒?"
"阿哲說房租漲了,你多寄三百。"
"你弟駕照要續費,五百。"
往上翻了三屏,沒有一句"你最近怎麼樣"。
我把聊天記錄截了圖,存在一個加密相冊裏。
不是為了將來質問誰。
是怕自己哪天心軟的時候忘了這一切。
三天後,加班費到賬。
我沒有先轉那四百塊。
我做了另一件事——打開瀏覽器,搜索"成人高考美術類院校招生"。
頁麵跳出來的那一瞬間,我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是十年前那個坐在家門口哭了一整夜的女孩,在我身體裏醒過來了。
我花了一整個晚上,看完了三所院校的招生簡章,記下了報名時間、考試科目和學費明細。
然後我打開計算器,算了一筆賬。
如果從下個月開始,不再往家裏打錢,我的存款加上每月到手的四千二,剛好夠第一年的學費和生活費。
夠了。
我把計算器的截圖也存進了加密相冊。
第二天一早,媽媽又發來語音。
"四百塊到了沒?你舅媽說再不給就不好看了。"
我回了兩個字:"今天。"
轉完四百塊的那一刻,我對自己說,這是最後一次了。
接下來的兩周,我像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
白天在廠裏對賬、做報表、處理庫存數據。
晚上回宿舍畫速寫。
十年沒碰畫筆,手腕僵得像生了鏽。
第一天畫出來的線條歪歪扭扭,像小學生的作業。
第三天稍微好了一點,但比例還是失調。
第七天,我畫了一張自畫像。
鏡子裏那張疲憊的臉,被我畫在了一張泛黃的A4紙上。
醜。但是是我的。
十四天後,成人高考報名開放了。
我用手機連上廠區唯一的那台公用電腦,一個字一個字地填完了報名信息。
填到"家庭聯係人"那一欄,我停了很久。
最後填了宿舍工友阿芳的電話。
確認提交的時候,屏幕彈出一行字——"報名成功,請按時參加考試。"
那行字模糊了一瞬間,我用力眨了眨眼。
沒哭。
我把頁麵截圖保存,關掉瀏覽器,清除了所有瀏覽記錄。
這件事,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不告訴媽媽,因為她會說學畫畫是浪費錢。
不告訴爸爸,因為他會說"別折騰了"。
不告訴阮哲,因為他根本不會在意。
一個月後的某個早晨,我收到一條短信。
廠裏因為訂單縮減,三月底會裁撤一批合同工。
名單第三行,阮詩然。
我盯著那條短信看了整整一分鐘。
然後我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種被命運推到了懸崖邊上,低頭一看發現底下其實有路的笑。
廠裁了我,我正好不用辭職。
賠償金加上這些年零零碎碎存下來的錢,夠我撐過考試前的那幾個月。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的上鋪把通知書拿出來,借著手機的光看了很久。
信封上的郵戳日期是十年前的九月一日,報到截止日。
收件地址是我家。
它安安靜靜地躺在樟木箱底十年,被冬衣和舊報紙壓著。
離它最近的,是阮哲小學時的獎狀。
那些獎狀被塑封保護著,壓在最上麵,排列整齊。
我的通知書連個塑料袋都沒有。
我把通知書貼在胸口。
紙張涼涼的,帶著樟木的氣味。
十年前沒能走的那條路,我現在要自己走了。
當月工資到賬後,我第一次沒有往家裏轉錢。
手機響了又響,我沒有接。
月底最後一天,我拎著一隻舊行李箱走出了廠區大門。
行李箱很輕。
幾件換洗衣服,畫材,一摞專業書,加上那封通知書。
出租車在路口等著,我報了機場的地址。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
"姑娘,出遠門啊?"
"嗯。"
"去哪?"
我看著窗外倒退的廠房和灰撲撲的梧桐樹,吸了一口氣。
"去一個十年前就該去的地方。"
機場大廳白晃晃的燈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辦完值機,我站在安檢口前。
手機最後亮了一次。
媽媽的消息:"這個月的錢怎麼還沒到?阿哲的車險該交了。"
我把這條消息讀了兩遍。
然後打開通訊錄,從上往下,一個一個刪。
爸爸。媽媽。阮哲。舅媽。小豪。
所有的名字從屏幕上消失,像被橡皮擦擦掉的鉛筆痕。
安檢員掃了我的身份證,抬頭看了一眼。
"登機口B7,往裏走。"
我點了點頭,邁步走進去。
身後,手機屏幕暗了下去。
那些沒讀的消息、沒轉的錢、沒接的電話,全都留在了安檢線的另一邊。
我往前走,沒有回頭。
廊橋的盡頭是一扇窄門,穿過去,是機艙。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係好安全帶。
窗外的跑道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替我點了一排路燈。
廣播響了:"旅客們請注意,本次航班即將起飛。"
引擎的轟鳴聲蓋過了所有的聲音。
我閉上眼,手指摸到包裏那封通知書的邊角。
飛機開始滑行,速度越來越快。
那個在樟木箱底躺了十年的女孩,終於離開了地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