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次睜開眼時,刺鼻的消毒水味鋪天蓋地湧入鼻腔。
眼前是醫院雪白的天花板。
我渾身像被卡車碾過一樣,連動一下手指頭都費勁。
“你醒了?”
一個護士拿著換藥盤走進來,看著我的眼神裏滿是同情。
“你能撿回一條命真是萬幸,再晚來一會,大的小的都保不住。”
我張了張幹澀的嘴唇,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護士,我的孩子......”
護士的動作頓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紅。
她輕輕歎了口氣,避開了我的視線。
“林女士,你送來的時候已經大出血休克了。”
“胎盤早剝,是個男孩......很遺憾,沒能保住。”
雖然心裏早有預感,但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心臟還是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成了一團。
疼得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我沒有嚎啕大哭,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順著眼角滑落,浸濕了潔白的枕頭。
七個月。
整整七個月。
這個孩子在我的肚子裏,陪我熬過了無數個被冷暴力、被指責的日日夜夜。
如今,他連看一眼這個世界的機會都沒有,就這麼淒慘地離開了。
“你丈夫呢?”
護士皺著眉頭問。
“我們用你的手機給他打了十幾通電話,一直占線。手術同意書最後都是你鄰居幫忙簽字擔保的。”
我苦澀地扯了扯嘴角。
“麻煩你把手機遞給我一下,可以嗎?”
護士歎息著把沾著幹涸血跡的手機遞到我手裏。
屏幕亮起,映出我慘白如紙的臉。
我深吸一口氣,撥通了程峰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背景音裏滿是喧鬧的音樂聲、歡笑聲,還有清晰的狗叫聲。
“有完沒完?我不是說了今天沒空搭理你嗎?”
程峰極其不耐煩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
“程峰,孩子沒了。”
我以為聽到這個消息,他至少會有那麼一絲絲的錯愕或是愧疚。
但我錯了。
“沒了就沒了唄,多大點事。”
他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討論今天天氣不錯。
“你打電話就是為了嚎喪這個?晦氣。”
我死死攥著床單,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那也是你的親生骨肉!”
“得了吧,誰知道是不是因為你天天在家板著張死人臉,把孩子給作沒的。”
程峰在那頭嗤笑了一聲。
“我警告你,福寶今天因為你受了很大的驚嚇,連最愛吃的和牛都隻吃了一份。”
“你別再打電話煩我了,我正忙著給它順毛呢。”
說完,他毫不猶豫地掛斷了電話。
聽著手機裏傳來的忙音,我突然覺得無比荒唐。
一條狗吃不下飯,比他失去一個親生兒子還要重要。
我點開微信,朋友圈最上麵那條赫然是程峰十分鐘前發的動態。
配圖是一張精心調色的照片。
在奢華的日料包廂裏,軒軒正拿著一塊頂級的雪花和牛,喂給坐在主位上的金毛。
程峰配的文案是:
【福寶受驚了,吃頓惠靈頓牛排安撫一下脆弱的小心靈。遇到不懂事的家人,真是造孽。】
底下的評論區裏,一片讚美之聲。
“峰哥真是個好主人,把狗狗當家人一樣寵。”
“這年頭這麼有愛心的男人不多了,嫂子真是不知足。”
“就是,跟小動物計較什麼,太沒格局了。”
我冷冷地看著這些字眼,隻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惡心到了極點。
這就是我放棄了高薪工作,全心全意伺候了八年的男人。
這時候,屏幕頂端彈出一條語音消息,是婆婆趙玉華發來的。
我點開。
“林安,聽說你流產了?我就說你是個沒福氣的命。”
“既然孩子沒了,你就別在醫院賴著浪費錢了。”
“趕緊滾回家把地拖了,福寶這兩天掉毛嚴重,軒軒聞著打噴嚏。”
“還有,你把福寶嚇出心理陰影了,這筆精神損失費你必須從你下個月的生活費裏扣。”
我關掉屏幕,隨手把手機扔在床頭櫃上。
沒有憤怒。
沒有爭吵。
隻有徹骨的疲憊和冰冷,順著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