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隔天清晨九點整,省局紀檢督導組的副組長林震直接踩響了我的電話。
“周硯,顧海鋒帶著一整隊骨幹直接把狀告到總局了,你這事鬧得特別大。”
“我清楚。”
“他們拿出了十三份省一級重大任務表發證書,指責你無緣無故阻擊顧希的合法升任,沒給一個半個說的過去的條文理由。”
“成文否決理由半個小時後走線上直呈,我絕不會漏一筆一劃。”
“還有件事,顧海鋒大隊長把車直接開進了省督察局大樓的內部車庫,就在此時此刻。”
我握著沒有雜音的話筒,目光平冷而沉寂。
“你需要臨時回避嗎?現在離著聽證正式開庭還有段能緩衝的時間。”林震的聲音明顯沉痛了幾分。
“用不著。”
下午一點五十,兩部漆黑肅穆的紅旗商務車穩穩當當卡在了廳局大門的正中。
我兩手插在深色風衣的衣兜裏,站在三層陽台邊緣俯視下去。
顧海鋒從後座裏踏出來的那步極其平穩。
二十年風刀霜劍,把他的鬢角雕出了霜雪似的白痕,但肩背還是如同標槍般緊繃挺立。
他那一身特製的正裝洗滌得極其齊整,胸前的二級英模掛飾在豔陽下冷冷反光。
他一舉一動裏顯出來的作風,讓我瞬間記起舅舅曾給過的那半句定論。
“顧海鋒這個人,骨頭和火場上的戰術一樣硬,絕不肯對任何人彎一次腰。”
“可惜硬全放在了沒有人血人味的方向上。”
他下了車竟然絲毫沒奔我辦事的基層門麵,反倒是被總幹事的行政大秘直接領進了九樓廳長的會客核心房。
房門極其嚴密地閉合了五十分鐘。
再次敞開的那刹那,總局分管副廳長麵帶微笑,親自相送直至電梯口的石階。
隨之秘書快步趕向走廊邊緣:“周督察,請馬上前往三〇二特例問詢聽證室。”
我在眾目睽睽下用力推開厚木雙門時,顧海鋒已經在長案正對麵的大椅上安如磐石。
在他左手手肘旁邊,坐著他那多年不掛名分的伴侶,林晴。
她如今保養得依然像是隻富貴籠裏鳥,脖子底下一截圓潤的玉環緊貼肌膚。
那是老報紙右下角笑得無比溫異的模子,那個親手把公主裙穿在女孩身上、對著滿地煙花招手的主角。
而站在後排側後側,便是那位傳聞裏一戰封神的天才新貴,顧希。
“過來落座。”顧海鋒把茶杯往邊上平推了半寸,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依舊在用訓練特勤副手的腔調。
我將衣擺提了提,大馬金刀在他十尺開外的黑皮椅上坐定。
“周督察,我不喜歡走那些沒必要的彎路,顧希這份考核卷,我看過不知五遍十遍,沒有任何能讓人置疑的問題,你卡住不放到底依據的是哪一條規定?”
“依據的是現場指揮經驗造假,基礎課時嚴重存疑。”
“造假存疑?”他花白的眉毛冷冷立緊,“她每一筆極危現場的出入單都有當時所屬支隊參謀長的手壓印,數據鏈路全部經過總隊係統內審核驗。”
“支隊與總隊的係統把關,那就是你們小圈子內審的事,省督察局直接把關安全底線,是我的底線和責任。”
顧海鋒慢慢用手拉了拉領口,眼角既無暴跳的憤怒,反倒是充斥著冰冷如刀的審視。
坐在右側的林晴眼看氣氛變冷,突然用塗滿丹蔻的指尖扶住桌麵。
“周督察,你年紀輕怕是不清楚我們家希希從十幾歲就開始吃多少苦頭,她十八歲跟著大隊去深山演練,二十三歲就指揮過市級特大爆破救援。”
“她的那一整套反應,是所有老人手裏用實打實的血汗磨出來的。”
她嘴角的線條笑意極其和靜,那股溫柔像極了從前那副報紙裏俯瞰街頭眾生的模樣。
“這位女士,我沒時間評價她的指揮藝術或者身世苦楚,今天這把坐席,我隻做檔案真實性審核。”
“好,那你倒是跟我說清楚,是哪一行哪一個數字不合適?”
“正式的書麵公文會在明日準時到達各主管的台麵上,你再等等。”
“我現在就命令你把話說破。”
顧海鋒沒等對方繼續出聲,直接在半空中硬生生揮了半掌。
林晴立刻把嘴巴閉成了一條線,把半個身子轉了回去。
他慢條斯理從西背後的密層包裏抽出一封塑封的特種信封,輕巧遞向台麵正中。
“這是全國最大的一間特種消防安防集團出具的技術高參特別任命聘函。”
“年費三百萬不限期,此外每年可以單獨領取內部無風險優先分成。”
他將後背深深嵌進了寬敞的靠背裏。
“年輕人在督察部門做的是遭人記恨的絕頂苦差,容易走入一條兩邊都是斷崖的狹路,有些橋過了對大家都好。”
我連衣袖都沒拂過去半寸,一掌直接拍到了那封密函的正中,重新劃回他的掌心。
“顧海鋒先鋒官,”我靜靜將瞳孔定格在對方臉上,“我已經更姓了,我叫周硯。”
他握著杯緣的手指,僅僅是在青瓷邊沿上滯塞了不到三十分之一秒。
“你有多少姓我不去幹涉。”
他的眼底閃爍過一片冷不可攀的光亮。
“但我也徹底明白你想求個怎樣的結果。”
他直接將整座身軀立了直,動手極其規律地一顆顆把銅紐扣全都扣平。
“周硯,既然這條開闊的路你不肯給臉,那我顧海鋒也自然會去選擇別的出路。”
話音落盡,他毫不停頓地調頭走向問詢室的最尾部。
皮鞋鞋跟踩打著大理石的聲響,顯得決絕而又冰狠,甚至連回頭多瞄眼的打算都沒有。
林晴提著精小的提包與我擦身後過時,才用輕而薄厲的話尾對向我的耳膜:“少年人骨頭別太烈,路給誰都斷了,那就什麼都指望不上。”
等那三人徹底離場的聲浪消逝,我才俯身去瞧那隻依舊沒有收歸的密封檔案。
封口確實有一道撕縫,在任命函的最內底,是一張加蓋了某超大國資安保龍頭私印的即期支票。
三百萬,一字不差。
我拉開了左手上掛著的特級保密取證袋,毫無顧忌地將它一整份裝入封存,扣緊鎖標,在側邊的記錄本上畫下工整的時段編號。
隨後抬了抬下巴,盯著天花板對角的黑色廣角監控燈——它的錄製信號一刻不停地亮起深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