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石板被軲轆碾過,砰的一聲,擔架翻倒,何七癱軟著砸上鬼醫堂後院的木案。
“撬開他的嘴,把護脈丹灌進去,審。”
停在門外的蕭玨,眼覆黑綢,左臂的血水混著黃膿吧嗒吧嗒往下砸,右腿僵著沒動。
門被沈念一腳踹開,碎木亂飛,藥刀往後腰一別就進了門,手背擦過門框木刺,燙熟的油皮生生刮下兩寸,血滲出來,她沒停也沒看。
“心脈都碎了,這藥灌下去就是催命。”
“他活不過半個時辰了,我要口供,死活不管。”
喜服袖口翻轉,一張帶著朱砂手印的粗紙,啪的一聲直接拍在蕭玨胸口。
“醫囑第一條,右腿嚴禁承重,第二條,聽大夫的。”
刀鋒貼著蕭玨小腿肚紮進去往上一挑,崩的一聲,勒進肉裏的麻繩斷成兩截,紫黑的血線崩開。
“玄一,帶你主子滾去後堂剮肉,別在這兒礙事。”
盯著腳尖的玄一,後背的衣服貼在脊梁上洇透了,他沒出聲,推著輪椅就走。
何七喉嚨裏發出沉悶的動靜,黑沫往外湧,腫脹的舌根堵死氣管,鼻翼抽搐著進氣,三根銀針迅速刺入要穴,刀尖順勢劃開指肚,黑血順著指尖滴答滴答往下滴,銅盆裏的清水化開一片漆黑。
“封了心脈一盞茶,玄一,挖他肩頭的爛肉,避開鎖骨動脈。”
“我手重。”
“重就對了,不挖明早整條膀子就廢了。”
匕首出鞘,單膝跪地的玄一將刀尖直紮焦肉,何七身子猛然向上挺起,喉管裏卡出氣流聲。
“給我按死!”
下頜骨被沈念單手掐住用力,哢的一聲骨節脫臼,藥刀捅進去貼著上顎往裏壓,發青的舌苔和發黑的牙齦以及潰爛的黏膜顯露出來,刀背沒碰舌骨卻磕到了硬殼。
“毒入血了,趕緊催吐。”
將人翻轉側臥後,刀柄直接捅進咽喉催吐,嘔的一聲,一大攤黑膽汁砸進銅盆,酸臭味衝天,秦叔手一抖,銅盆磕上桌角,黑水濺在鞋麵上。
“慌個屁啊,能吐說明胃還沒爛穿。”
護脈散和著溫水,順著潰爛的嘴角硬灌進去,一半進喉嚨一半淌過脖頸,喉結滾了三下,眼皮裂開,全是血絲的眼白裏瞳孔縮緊,死死釘住沈念的臉。
門檻被輪椅碾過,換了玄袍的蕭玨左臂纏著白紗,血透出來。
“他都不能說話了,這還怎麼審?”
“我來問,他動就行,沒舌頭就點頭搖頭。”
何七的眼皮抽動。
碎磚被輪椅碾過,焦糊的袍擺掃過何七手背,爛肉掉進灰渣,沒聲,僵直的手指往上扣了一寸,第一件東西扔上桌,是丁字七號兌票。
“永安當鋪的存根,今天下午有人提前取了你存了三年的東西,原定酉正焚賬,取東西的人絕對認得你。”
牙關咬死。
點頭。
“是沈家的人?”
喉結上下滑動,手指死死摳進木案縫隙,木刺紮穿指甲蓋,血流出來。
點頭。
靠在輪椅上的蕭玨,虎口的血珠砸在青磚上沒聲音,啪的一聲,第二件東西拍下,是斷龍穀骨牌,泛黃的骨牌上刻著半截字,藥,丁七。
“永和十四年軍醫營的領糧牌,你在度支房管軍需,這號就是你編的。”
眼珠子快瞪裂的何七,發抖的手指懸在骨牌上沒敢碰。
“當鋪的丁櫃是舊號套新皮,你的賬不止當鋪,宮中回條也有。”
三口死氣喘完,摳在木案上的手指蘸著血,歪歪扭扭劃了兩道,藥,兌,丁櫃裏的藥料兌付記錄全在,第三件燒殘的回條砸在木案上,焦黑的紙邊殘尾掛著半枚銅印。
“轉運的這批軍糧,是第四車。”
何七眼球凸出眼眶。
“改走西坡了,根本不是原定的路線,長史臨時換的路引。”
喉管撕開伴隨著倒氣聲,大股血沫從嘴裏往外湧。
“換路引的和去當鋪的,是同一個人。”
想點頭的何七脖子僵死,氣管被血沫封死,臉憋成紫青色,下巴被沈念一把鉗住,兩根指頭捅進嘴裏生生摳出血塊甩在地上。
“急個屁啊,老娘的話還沒完呢,今早沈府新進了六個人,三個是城西鏢局的,兩個是沈蘭音的陪房。”
發抖的手指在半空比了個三,沈念沒動。
“第三個,剩下的那一個。”
按住木案的手指垂下,蘸著黑血劃了一撇一橫,第三筆拖到半路指節僵死,整條胳膊脫力重重砸在木板上,雙眼圓睜的何七,黑血順著嘴角淌進耳朵裏。
“拔舌!”
頜骨被死死壓住,藥刀插進齒縫抵住腫舌,左手直接摳進咽喉,連根拔出一大塊凝血,喉管震了一下的何七吐盡殘氣,眼底的光散了,死透了。
“夠了。”
藥刀被拔出反手紮進木案。
“能寫的他全寫了。”
“名字都沒寫全。”
“寫全了你能認得出嗎,東宮的那些死士,哪個會用真名?”
“有偏旁,篩人足夠了。”
抹掉何七嘴角血的破布,連著那張按了手印的字據,啪的一聲拍在蕭玨麵前。
“要我重複嗎,右腿十二個時辰嚴禁承重,天還沒亮你就下了三回地,還強運了兩回真氣,我那吊命的護脈散,可不是給你白白浪費的。”
“字據上寫的~”
“那是醫囑,手印是你昨晚自己按的,怎麼,現在想反悔?”
攥住鐵拐的蕭玨沒出聲。
“何七活著緩過來還能多寫一筆,逼死了就連半個偏旁都沒有了,要屍體還是要證人,你自己選。”
沒人說話,貼著藥櫃往後退的秦叔,聽著滴答的水珠砸在地上,三息過後,蕭玨偏過頭。
往後退的輪椅讓左臂衣料蹭過床沿,一塊帶血的皮肉被扯下來,他沒出聲,咬住半截繃帶的玄一單手勒緊,將止血散倒進翻卷的肉裏。
“老大,鬼醫的話,可比軍醫管用多了。”
端著碗進來的秦叔腳步沒敢踩實,碗底墊著濕布,上麵托著焦糊的賬頁。
“夫人,分開了,這是用米漿泡的殘頁。”
鋪在燭光下的殘頁邊角炭化,三層薄紙粘在一起,兔毫筆蘸著米漿輕刷,夾層的墨跡透了出來,第一行寫著永和十四年十月初九,第二行是第四車軍需止血散七百斤以及接骨膏三百副和麻沸散九十帖,第三行是原定路線出北城德勝門,第四行是改西坡長史簽,第五行斷角的領命人上書~,沒了。
邊緣平整的痕跡顯然不是火燒,是用刀裁的。
“不是火燒的,是用刀裁的。”
被沈念甩出的永安當鋪存根兌票,邊角對齊後撕口咬合,嚴絲合縫,呲的一聲燈花爆開。
“去取回條的......”
“就是撕賬頁滅口的,回條根本不是去當鋪取的,滅口前那人就已經把能咬死自己的名字給裁了。”
木案上,按在何七脖子上的玄一手指收了回來。
“人已經涼了。”
殘頁和兌票疊放,撕口對撕口,透著燭光的死痕拚湊完整,那行真名確實沒了,物證被掃進醫籍夾層,金屬搭扣按下發出哢噠聲。
“玄一。”
“在。”
“去武庫,給我提兩把重脊斬馬刀來。”
藥箱被單手拎起,袖口的血泥被拍掉,她抬頭的視線直接投向蕭玨。
“明早沈家回門,新招的那些生麵孔,誰的名字帶這偏旁,我就砍誰的手。”
右腿滲出血的蕭玨,扣在扶手上的指節鬆開,虎口處生嵌的瓷片舊疤露了出來。
“準了。”
風灌進來惹的燭影狂晃,桌案上的兌票和殘頁嚴絲合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