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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和陳泊遠戀愛這七年,他連我海鮮過敏都記不住。

卻唯獨把車裏那個掉色的平安符當成寶貝。

符裏有一張字條寫著,求佛祖保佑某人逢考必過,靈驗就罰吃三個月素。

陳泊遠說那是高中哥們惡搞的,讓我別因為快領證了就亂吃飛醋。

我信了,滿心歡喜地籌備著我們的婚禮。

直到今天陪他回老家吃酒席,一個穿著碎花裙的女孩紅著眼眶推門而入。

長輩們心疼地拉過她,

“小雅去南普陀拜佛辛苦了,快坐泊遠旁邊。”

酒過三巡,有人借著酒勁感歎。

“當初小雅隨口一句求佛,泊遠天天陪著吃素,連胃都餓出了毛病。”

我抿了一口果汁,靜靜地往下聽。

原來那個掛了七年的平安符保佑的不是哥們,是初戀。

1

“一個破符而已,你至於嗎?”

陳泊遠壓低嗓音,指尖不耐煩地敲擊著方向盤。

“長輩隨口一提,你也往心裏去。我們下個月就去領證,少給我挑事。”

我沒說話,盯著後視鏡上那個掉色的平安符。

它隨著車身顛簸,一下一下地晃。

車裏的冷氣開得很足。

明明是初夏,我卻覺得後頸一陣陣發涼,像有誰把一塊冰貼在脊背上。

一個小時前席間的情景還在眼前。

陳泊遠把白灼蝦夾進我碗裏。

我說我對海鮮過敏。

他怔了半秒,轉手把那隻蝦丟進林雅的瓷碗。

又轉動玻璃轉盤,把清炒山藥停在她麵前。

“你胃不好,吃點清淡的。”

七年。

他記得林雅胃不好,記得她愛吃山藥,記得她一句隨口的誓言。

卻不記得我碰一口海鮮就要起疹子、會休克。

我把指尖按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涼意順著指骨往上爬。

我開口,聲音很輕。

“陳泊遠,撒謊的時候,你敢抬頭看著那張佛牌嗎?”

輪胎摩擦路麵,發出一聲尖嘯。

他猛地踩下刹車,把車停進應急車道,轉過頭,眉頭擰成死結。

“祝明瑤,你到底有完沒完?”

我沒看他,仍盯著那枚晃動的黃符。

他被我這副平靜的樣子激得臉色發青,伸手一把扯下後視鏡上的平安符。

繩子斷裂的脆響在車廂裏格外刺耳。

“不就一個破符,我扔了還不行嗎?”

他把那團黃紙狠狠砸進中央扶手箱,踩下油門。

一路上,車廂裏隻剩空調出風的聲音。

那塊玻璃被我捂得發溫,掌心卻開始出汗。

半夜,我口渴起來倒水,經過陽台推拉門時停住了腳步。

陳泊遠背靠護欄,指間夾著一根燃到盡頭的煙,猩紅的火星明滅不定。

借著樓下路燈的光,我看得清清楚楚。

白天被他砸進扶手箱的平安符,此刻正被他捧在掌心。

他的大拇指一遍又一遍,摩挲著符紙邊緣那圈起了毛的舊邊,動作輕得像在哄睡一個孩子。

我退回臥室,沒有驚動他。

那杯水,我終究沒有去倒。

2

第二天清晨,屋子空了。

餐桌上壓著一口保溫砂鍋,底下墊著便簽。

【昨晚脾氣不好,我道歉,熬了粥,趁熱喝。】

我掀開鍋蓋,一股濃重刺鼻的中藥味撲上來。

木勺攪兩下,茯苓、黨參,還有幾片不知名的草藥根莖在鍋底翻滾。

七年了,我胃從來沒出過問題。

會犯胃病、需要喝這種養胃粥的人,是他陳泊遠。

當年為了林雅那一句吃素的戲言,生生陪著餓出來的病根。

這一鍋翻滾的藥渣,是我替他熬過上千回的東西。

如今他原樣熬了一鍋,端到我麵前賠罪。

倒像是把伺候另一個人的習慣,隨手敷衍到了我身上。

他甚至沒弄清楚,這屋裏到底是誰的胃,需要養。

我端起砂鍋,手卻停在垃圾桶上方。

肌肉記憶讓我下意識想拿勺子,去撇掉浮在麵上的藥渣。

七年裏我替他盛了上千碗湯,這個動作早就刻進了骨頭。

我頓住了,看著自己懸在半空的手,覺得荒唐。

整鍋粥,連湯帶渣,全部倒進下水道。

水流卷著草藥打了個旋,消失了。

洗漱完,我打車去了那家攝影工作室。

推開休息室的門,陳泊遠半躺在沙發上按著胃。

林雅側坐在旁邊,正把一塊冒熱氣的濕毛巾仔細貼在他襯衫上。

“泊遠哥,燙不燙?”

“剛好。”

林雅偏頭看見我,手腕一抖,熱毛巾掉在陳泊遠腿上。

他猛地抬起頭。

看到我的一瞬間,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可很快,那慌亂就被一種隱秘的期待取代了。

因為他看到了我包側袋裏露出的,那個特效胃藥的盒子。

七年了。

那盒藥我替他揣了七年。

他一犯胃痛,不管我多生氣,鬧得多凶,最終都會妥協,剝一片藥遞到他嘴邊。

他篤定這一次也不例外。

我走到沙發前。

陳泊遠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微微張了張嘴。

像過去七年裏的每一次那樣,等著我把藥片剝出來,遞到他唇邊。

我的手伸進了包裏,握住了那個藥盒。

指尖甚至能回想起以前無數個深夜,替他從錫紙裏摳出藥片的觸感。

可我的視線,落在了他旁邊那杯印著林雅唇印的溫水上。

我拿出了藥盒。

陳泊遠的眼睛,亮了。

接著,我當著他的麵,手腕一鬆。

“啪”的一聲輕響。

藥盒準確無誤地落進他腳邊的廢紙簍裏,和幾張揉皺的廢紙混在一起。

他眼裏那點光,在那一秒,碎得幹幹淨淨。

“明瑤姐,你聽我解釋......”

林雅慌忙站起來。

我沒理她,也沒看陳泊遠那張瞬間煞白的臉。

“突然覺得挺沒意思的。”

我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聲音輕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這藥,治得了他的胃,治不了他心裏的病。”

我轉身往外走。

陽光從落地窗斜照進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忽然想不起來,上一次他說愛我,是哪一年的事了。

大概,從來沒有過。

3

推開家門,客廳中央擺著一個碩大的瓦楞紙箱。

這是我兩個月前從意大利高級工坊定製的真絲主婚紗,今天剛剛走國際物流送達。

我拿裁紙刀劃開封箱膠帶。

潔白的緞麵泛著光澤,領口鑲嵌著細碎的水晶。

我沒有去觸摸那塊布料。

拿出手機,撥通了米蘭設計師的越洋電話。

“您好,我是祝明瑤,那套婚紗我不需要了,麻煩走一下退單流程。”

客服那頭愣了幾秒。

“祝小姐,這套婚紗是完全貼合您的尺寸剪裁的,如果現在毀約,十萬塊定金一分都退不了。”

“沒關係,我不結了,直接處理掉吧。”

按斷通話,我把紙箱重新合攏,一腳踢到牆角。

手機屏幕彈亮,陳泊遠的微信跳了出來。

【晚點我回接你去恒隆試婚戒,完事去吃你心心念念的那家日料,別鬧脾氣了,聽話。】

我盯著“聽話”兩個字,隻覺得反胃。

他永遠是這副做派,打一巴掌再給顆糖。

他篤定隻要他勾勾手指,我就必須感恩戴德地貼上去。

他的確來接我了,可剛到商場,他又被一個電話叫走。

讓我先自己在商場逛一逛,說他很快就回來。

我坐在恒隆廣場二樓的珠寶店VIP室裏。

麵前的絲絨托盤裏並排擺著三對閃爍的鑽石對戒。

導購端來一杯氣泡水,放在我手邊。

“祝小姐,陳先生遇到堵車了嗎?”

“大概吧。”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牆上的掛鐘指針走到八點半。

我撥打陳泊遠的電話,聽筒裏隻有機械的忙音。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打到第五遍,我把手機扣在桌麵上。

杯裏的氣泡早就跑光了,水變得又澀又苦。

我點開微信朋友圈。

第一條動態是林雅十分鐘前剛發出來的。

【七年過去,你還是會在我胃病發作時,丟下一切工作來急診室陪我。】

配圖是從背後偷拍的男人背影。

急診科亂糟糟的走廊裏,男人寬闊的肩膀撐起那件深灰色襯衫。

那件襯衫是我昨天剛拿到幹洗店熨燙平整的。

照片底部,陳泊遠的頭像赫然點了個讚。

他根本不是沒聽到電話,隻是在陪初戀掛點滴的間隙,順手給初戀點了個紅心。

我退出朋友圈,點開手機相冊。

屏幕上顯示著一張對戒設計圖。

這是我花了一個月時間親手畫的線稿,準備今天拿給設計師打版的。

但我昨天在工作室看到,這張原稿正墊在林雅的星巴克紙杯下麵。

紙麵上印著一圈洗不掉的咖啡漬。

導購走近,帶著同情的語調問:“祝小姐,還需要為您續水嗎?”

“不喝了。”

我站直身體,拿起手邊那張打印出來的草圖複印件。

當著導購的麵,雙手用力,把紙張撕成一條條碎片。

我把碎紙甩進旁邊的廢紙簍。

走出恒隆廣場的旋轉門,夜風直往脖子裏灌。

我打開購票軟件,買了一張飛往大理的單程經濟艙。

4

第二天臨近中午,大門才被推開。

陳泊遠裹著一身寒氣進來。

領帶歪斜,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

“明瑤,對不住,昨晚棚裏頂燈的水管漏了,我跟修理工折騰了一整夜,手機沒電關機了。”

他一邊換拖鞋,一邊把謊話編得滴水不漏。

我窩在沙發裏,看他表演。

他脫下西裝,隨手搭在餐椅背上。

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混著林雅那款劣質香水,立刻在客廳裏彌漫開。

“水管修好了?”

“修好了,廢了兩台徠卡,損失不小。”

他走過來,習慣性地抬手想碰我的頭發。

我偏過頭。

他的指尖擦過空氣。

他訕訕地收回手,推了推眼鏡。

“你這脾氣什麼時候能改?我都說了是意外。”

我盯著他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陳泊遠,我們哪天去領證?”

他愣了一下,眼球往左上方轉。

“就......下周吧,我讓助理挑個吉日。”

我換了個姿勢,繼續問:“林雅哪年哪月出國的?”

“2017年9月14號。”

他脫口而出,咬字清晰,連半秒的遲疑都沒有。

客廳裏的空氣凝固了。

他意識到自己露了底,臉頰的肌肉抽了一下。

“你問這個幹嘛?”

“走吧。”

我從茶幾底下抽出那本暗紅色的戶口本,“去民政局。”

原本隻是試探,沒想到他還真的跟著我到了民政局。

大廳人聲鼎沸。

我們在鐵排椅上坐下,前麵還排著兩個號。

陳泊遠坐在我身邊,背挺得筆直,像在等一場審判。

五分鐘裏,他看了十七次手機。

屏幕明明是暗的,他的大拇指卻一遍遍無意識地摩挲著邊框。

我數著。

第十八次,屏幕亮了。

鎖屏上彈出一行字:【燈又壞了,房間好黑,我一個人好怕。】

配著一張漆黑的照片,什麼都看不清,隻有透過窗簾的微光。

他像被燙到,飛快地把手機扣在腿上。

然後,為了掩飾,他反手握住了我的手。

掌心全是冷汗。

“明瑤,”他的聲音溫柔得反常,“等會兒領完證,你想去哪家餐廳?我都依你。”

他在問我。

可他的眼神,控製不住地,一次又一次往那隻扣在腿上的手機瞟。

那張漆黑的照片,比這間大廳裏所有的人聲都響。

廣播響了。

“請三十二號,祝明瑤、陳泊遠,到三號窗口。”

陳泊遠猛地站起來,椅腿在地麵上拖出一聲尖嘯。

他迫不及待,像要去趕赴一場證明自己的考試。

走得太急,竟忘了回頭拉我一把。

我坐在原地,沒動。

我是真的不明白,他的心裏一直裝著別人,卻又為什麼要和我來民政局。

還是說在他心裏,那怕以後那一張結婚證。

也無法把那個心愛的人,從他心裏抹去吧。

走到一半,他像是終於察覺身後空了,回過頭。

“明瑤?等什麼呢?”

他臉上還掛著那種“我都依你”的茫然。

“突然不想結了。”

我從包裏抽出一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把手背上那點屬於他的冷汗,一寸一寸擦幹淨。

然後,連同那本暗紅色的戶口本,一起丟進腳邊的垃圾桶。

“去修你的燈泡吧,陳泊遠。”

他僵在三號窗口前。

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又一下。

他下意識地,拿起手機。

就是這一下。

我站起身,越過他,朝玻璃旋轉門走去。

身後,我聽見他甚至沒有追上來,隻是對工作人員敷衍地笑了一聲:

“女孩子鬧脾氣,稍等,我去哄兩句。”

可他並沒有來哄我,而是往反方向跑去。

就這樣吧,我和他。

到此為止。

回到那套住了四年的房子,我拉開電視櫃抽屜,翻出一把園藝剪刀。

走到玄關,拿起他丟在車鑰匙旁邊的平安符。

剪刀咬合。

黃色的符紙從中一分為二,裏麵那張字條飄落在木地板上。

“求佛祖保佑逢考必過,靈驗罰吃素”。

七年了。

原來這枚被他捧在掌心、半夜摩挲到起了毛邊的護身符,求的從來不是什麼高中哥們。

我一腳踩上去,碾了碾。

然後,我拿起另一樣東西。

一枚平安扣,紅繩是我親手編的,很多年前一針一線串給他,盼他平平安安。

剪刀再次咬合。

紅繩從正中間,斷成兩截。

我把斷了繩的平安扣,輕輕擱回鞋櫃上。

拉出早就收拾好的登機箱,推開防盜門。

站在電梯口,我給他發了最後一條短信。

【這婚別結了,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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