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給全村的牲畜看了三年病，沒收一分錢。

老趙家的牛難產，我在牛棚裏守了一天一夜；張嬸的豬拉稀，我翻了兩座山去采藥。

村裏人見了我，都喊一聲墨大夫。

直到那天來了個穿西裝的男人。

“他就是個騙子！你們見過哪個獸醫連執照都沒有？那些藥全是假藥，騙你們這些老實人的錢！”

我站在村口，幾十雙眼睛看著我，沒一個人替我說話。

老趙低下頭，張嬸躲進了人群。

我笑了，摘下背了十年的藥箱，頭也不回地走了。

七天後，村長的電話打了七十一個，我沒接。

第七十二個，是他跪在防疫站門口打來的。

“墨爺，羊全死了......牛也倒了，您救救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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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人是下午到的。

黑色轎車，省城牌照。

他推開車門，皮鞋踩在牛糞上，眉頭皺了一下。

金絲眼鏡，公文包，站在曬穀場中間清了清嗓子。

“你們村是不是有個姓墨的，免費給牲口看病的？”

老趙正牽牛路過，笑嗬嗬應了一句。

“墨大夫，好人呐，給俺家牛接生一分錢沒要。”

那男人推了推眼鏡，嘴角往下一撇。

“一分錢不要？你們全讓他給騙了！”

我端著一碗水靠在門框上，沒動。

藥箱擱在腳邊，裏麵裝著剛給王大爺家騾子配的藥。

他看見了我，大步走過來，伸手指著我的鼻子。

“就是你，免費看病，天底下哪有這種好事？”

我放下碗，站直了身子。

“我給牲口看病不收錢，礙著你什麼事了？”

他從公文包裏掏出一遝紙，舉過頭頂使勁晃。

“鄉親們都來看看！這人沒有獸醫證，沒有行醫執照，藥全是三無產品！免費的才是最貴的，他拿你們牲口做實驗呢！”

人群嗡地炸了。

“怪不得不要錢，敢情是拿咱家牲口當小白鼠！”

“我就說天底下哪有白看病的好事......”

我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壓都壓不住。

“我做實驗？老趙，你家那頭母牛去年冬天蹄子爛了，誰治好的？我收你一分錢了嗎？”

老趙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又把頭低了下去。

我轉身指著張嬸。

“張嬸，你家那窩豬崽子拉稀拉得站不起來，誰守了一天一夜？我要過你一分錢嗎？”

張嬸抱著老母雞，往人堆後麵又退了一步，臉漲得通紅。

我把手收回來，掃了一圈曬穀場上三十多號人。

“我墨言在清水村三年，看過的牲口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我收過你們誰的錢？你們誰覺得我拿牲口做實驗了，站出來說！”

沒人吭聲。

風吹得槐樹葉子嘩啦嘩啦響。

那個男人冷笑了一聲，推了推眼鏡。

“說那麼多沒用，執照呢？拿得出來嗎？沒有執照就是非法行醫。”

他走到我跟前，壓低聲音，隻有我們倆能聽見。

“小子，這地方我盯上了。你賴著不走，我怎麼跟鄉親們做生意？”

我腦子裏轟的一聲。

原來他不是來查執照的。

他是要把我趕走，好自己接手這群沒了依靠的牲口和村民。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裏，生疼。

“你做你的生意，我治我的牲口，井水不犯河水。”

他嘴角勾起一個弧度，退後兩步，重新提高嗓門。

“鄉親們想清楚了，一個連執照都沒有的野郎中，你們真敢把牲口交給他？今天不出事是他運氣好，明天呢？後天呢？等你們的牲口全死光了，他拍拍屁股跑了，你們找誰哭去？”

這話一出，人群裏的議論聲更大了。

“也是啊，沒有證總歸不保險......”

“萬一真出了事，他一個外地人跑了咱找誰......”

老趙抬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嚅動了兩下，最後還是把頭扭開了。

張嬸抱著那隻老母雞，已經退到了人堆的最後麵，半個身子躲進了巷子裏。

我看著他們一個個躲閃的眼神，心裏的火一下子滅了。

三年了。

我給他們治了三年牲口。

到頭來，敵不過一個外人三分鐘的鬼話。

我鬆開了拳頭，彎腰提起藥箱，放在老趙腳邊。

“墨大夫，我不是那個意思......”

老趙急得臉都紅了，手在空中亂比劃，可就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擺了擺手。

解下背帶，拍了拍箱蓋上磨掉的漆皮，轉身往村口走。

身後沒有腳步聲，也沒有人追上來。

走到槐樹底下，王大爺拄著拐杖站在路邊，嘴巴動了動，最後隻歎了口氣。

我加快步子拐過彎，抬手攔住一輛過路的拖拉機，翻身坐上車鬥。

發動機突突突地震，稻草在屁股底下直跳。

我回頭看了一眼村口的牌子，清水村三個字歪歪斜斜。

我沒跟任何人說過，我是省農科院動物疫病防治研究所的研究員，手裏握著剛通過審批的口蹄疫特效疫苗配方。

那個男人趕我走，想接手這群牲口。

我等著看他接不接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