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警察來得很快，問清緣由就要帶所有人回所裏做筆錄。

筆錄做了將近兩個小時。

從派出所出來時，天已經黑了。

剛往前走了兩步，身後傳來腳步聲，陸澤言追了上來。

“聽夏。”他擋在我麵前，“我知道你心裏有氣，可那畢竟是長輩，你怎麼能報警呢？”

我抬眼看向他：“不然站在原地任你們潑臟水、任我媽當眾撒潑？”

他頓了一下，盯著我看了很久。

在他的印象裏，我永遠是溫馴安靜的模樣，把他的話都放在心上，受了委屈也隻肯自己憋著，更別說報警、跟父母硬碰硬。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他聲音低下去，“現在怎麼變得這麼……渾身是刺。”

我冷笑一聲，懶得跟他爭辯，繞過他就要走。

從前我肯收斂脾氣處處遷就，是真心把他當成往後的依靠。

可如今我知道，誰也靠不住，我隻能靠自己。

渾身是刺也好，不近人情也罷，總好過站在原地任人揉搓、平白受委屈。

兜裏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是展館經理發來的消息。

“今天的事對場館聲譽影響太差，你不用再來上班了，這周工資稍後打你卡裏。”

我指尖頓了頓，又是這樣。

被罵的是我，被打的是我，被當眾羞辱的也是我，到頭來丟了工作、被掃地出門的，還是我。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深吸了一口氣。

算了，工作沒了可以再找，錢不夠可以再掙，沒什麼大不了的。

接下來的幾天，我把日程排得更滿。

白天跑簽證中心交材料，回宿舍就抱著電腦趕譯稿，每天忙到沾床就睡。

這天下午，我剛從簽證中心出來，陸澤言突然打來電話。

“聽夏。”電話接通後，他頓了片刻才開口，“你還在生氣？”

我沒說話。

他歎了口氣，語氣軟下來：“上次在派出所門口，是我話說重了。”

“之前欠你的那筆錢我也湊齊了。順便……一起吃頓飯吧，有些話我想當麵跟你說清楚。”

我心中微動。

接這個電話本來就是準備催促欠款的事，他主動提起，倒省了我許多麻煩。

至於吃飯，不過是走個過場。

“地址發我。”我答應下來。

到了他說的私房菜館包廂，我推開門走進包廂，裏麵坐著的卻不是陸澤言。

我爸媽坐在主位，沈語棠挨著我媽，旁邊還坐著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頭發稀疏，正用黏膩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我。

包廂門被身後的人輕輕帶上

“聽夏，”我爸清了清嗓子，指著那男人介紹，

“這是王總，做建材生意的，家底厚著呢。王總前幾年愛人走了，一直單著，我想著你們挺合適的。”

我站在原地沒動：“陸澤言呢？”

“哎呀，還見什麼澤言。”

我媽立刻拉下臉，壓低聲音斥道，“王總有錢有地位，你嫁過去就是享福的！人家說了，彩禮給三十萬，以後還能幫襯你姐的工作。”

“你一個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嫁個好人家才是一輩子的依靠！”

原來如此。

什麼賠罪，什麼吃飯，全是幌子。

他們是見我這段時間越來越不聽話，軟硬不吃，索性就想趕緊把我賣個好價錢，拿我的彩禮錢繼續給沈語棠鋪路。

陸澤言知道，也跟著一起演這場戲。

在他們眼裏裏，我從來就不是一個人。

而是一塊墊腳石，是隨時可以拿來換錢的籌碼。

至於我的意願、我的人生，從頭到尾，沒人在乎過。

王總這時笑著伸過手來：“聽夏是吧？你放心，嫁過來我虧待不了你，你姐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猛地往後一退，抬手狠狠揮開那隻油膩的手。

力道太大帶翻了手邊的茶杯，滾燙的茶水 “嘩啦”全潑在他西裝上。

“別碰我。”我抓起包就要走。

我爸幾步衝過來堵在門口，臉色鐵青：“今天這門親我已經答應了，你不答應也得答應！”

媽媽也尖叫著撲過來攔，指甲差點刮到我的臉。

我用力推開她，她踉蹌著撞在椅背上，疼得齜牙咧嘴，嘴裏還在罵。

“聽夏，爸媽也是為了你好……”沈語棠在一旁小聲勸道。

“為我好？”我回頭瞥她一眼，嘲諷的笑了笑，“這麼好的親事，這麼有錢的王總，你怎麼不自己嫁？”

她臉色慘白，咬著唇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我不再跟他們廢話，猛地拉開包廂門就往外衝。

身後傳來杯盤砸碎的聲響和我爸暴怒的吼聲，我沒有回頭。

一路跑出餐廳，攔下出租車，報了學校地址。

回到宿舍，我連夜收拾好了行李箱。

和導師約好的出發日期到了。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我拖著箱子走出宿舍樓。

晨霧還沒散，空氣裏帶著露水的涼意。

我回頭看了一眼住了四年的宿舍樓，看了一眼這座浸滿了委屈與算計的城市，心裏沒有半分留戀。

我攔了輛出租車，徑直往機場的方向去。

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後退，那些灰暗難堪被肆意踐踏的過往，全都被遠遠甩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