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報到那天,我仍在五點半醒來。
廚房沒有開燈,窗外的亮光落在六隻雞蛋上,照出薄薄一層水汽。
我按舊習慣分好火候。
兩隻全熟,兩隻溏心,一隻剝掉蛋黃,一隻配生抽。
鍋邊放著姑姑塞給我的土雞蛋。
我摸了摸圍裙口袋,雞蛋還在,沒有裂。
隻要把它也放進鍋裏,幾分鐘後,我就能在出門前吃掉。
可媽媽昨天特意數過箱子。
哪怕少一隻,她會問。
我最終沒有開火,把那隻蛋裝進書包側袋。
早餐擺上桌後,我擦淨灶台,將圍裙疊在鍋邊。
洗得發白的布料上,還留著兩塊洗不掉的油點。
通知書、身份證還有四本受潮的講義都放進了行李箱。
衣服隻帶了三套,因為剩下半個衣櫃已經掛滿妹妹的舞裙。
六點二十,爸爸起來喝水,瞥見箱子後問:“去幾天?”
“六周。”
“這麼久?”
他打了個哈欠,又低頭看手機。
“那你周末盡量回來。你媽做飯容易糊,弟妹也聽你的。”
“營地不能隨便離開。”
“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跟老師好好說,家裏有實際困難嘛。”
媽媽聽見聲音,從臥室走出來。
她先看早餐桌,確定六隻雞蛋都在,才注意到灶台上的圍裙。
“圍裙怎麼放這兒?晾幹了要收進櫃子。”
“我今天走。”
“走就走呀,東西總要歸位。晚上回來還得用。”
我沒有動。
媽媽拿起圍裙塞進我手裏,順便吩咐:“悅悅七點起,你走前給她編好頭發。揚揚的運動服也沒裝,你去陽台收一下。”
手裏的圍裙有一點潮。
我攥住布角,問了最後一次。
“如果營地不讓我回來,你會想我嗎?”
她明顯沒有聽懂。
“你又不是不回來了,問這些幹什麼?快去收衣服,趕不上車就讓你爸送。”
“爸會送我嗎?”
爸爸抬眼看了看時間。
“八點有會。你自己坐公交吧,都這麼大了。”
妹妹在房間裏喊頭繩找不到,媽媽立刻轉身。
走出兩步,她又想起什麼。
“對了,冰箱上的表別帶走。你在後麵寫好每天要買什麼,回頭我拍給你,你遠程提醒我們。”
我把圍裙重新放回灶台。
“我不寫了。”
媽媽停住腳步,語氣沉下來。
“沈禾,一家人讓你做點事,你就非要在出門前鬧不痛快,是吧?”
“不是鬧。”
“那就把表填完。”
我拉起行李箱。
輪子軋過廚房門檻時,弟弟頂著亂發出來了,拿起一隻雞蛋。
“這個三角是誰的?”
“你的。”
“那明天呢?”
我沒有回答。
媽媽追到玄關,把垃圾袋遞向我。
“走都走了,順便扔一下。晚上記得早點回來,明天他們還要上學。”
電梯門緩緩打開。
我按住行李箱拉杆,最後轉頭看了一眼灶台。
那件圍裙依舊躺在原處,像一個沒做完的早晨。
身後的門沒有關上。
媽媽還在等我接過垃圾袋。
我走進電梯,按下一樓。
這一次,我空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