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徹底吞沒一切後,世界變得很輕。
我不再能感覺到冷,也不覺得窒息。
隻是輕飄飄地浮在半空。
水裏的那個男孩蜷縮在渾濁的水中,一動不動。
臉朝著門口的方向,濕透的頭發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眼睛輕輕閉著,像是睡著了。
樓上,晚餐結束了。
碗碟碰撞,水流嘩嘩。
爸爸的聲音遲疑地響起:“......要不,我給宇生送點吃的下去?”
“送什麼送。”
媽媽的聲音幹脆利落,帶著收拾碗筷的忙碌雜音,
“餓一頓怎麼了?正好讓他長長記性。現在知道餓了,偷卷子的時候想什麼去了?”
“可你昨天就沒讓他吃......”
“老周!”
媽媽打斷他,語氣嚴厲起來,
“你就是心太軟!他為什麼一次次敢犯渾?就是你這樣慣的!”
“餓不壞,頂多難受點,明天早上再說。”
周宇恒細聲細氣地插話:
“爸爸,我書包裏有餅幹......要不我給哥哥拿兩塊?”
“宇恒乖,不用。”
媽媽的聲音立刻軟下來,“你好好休息,別管他。”
夜越來越深,窗外的雨聲從嘩啦變成了轟鳴。
雨大,廚房下水道反出汙水,接著客廳後院那麵牆牆皮陰濕、鼓泡。
天花板一角水珠凝聚,滴落在地板上。
爸爸坐不住了,聲音發緊:
“這雨不對。地下室......怕是真淹了。”
媽媽正在用抹布堵廚房漫出的水,聞言動作頓了一下,沒說話。
“我去看看。”爸爸抓起手電筒。
就在他轉身的刹那——
“咳......咳咳......爸......媽......”
周宇恒蜷在沙發上,臉憋得通紅,手死死揪著胸口。
“宇恒!”媽媽手裏的抹布掉了,撲過去,“藥!藥呢!”
爸爸也慌了,手裏的電筒“啪”地掉在地上。
他們翻找噴霧劑,撥打120,抱著不停喘息的周宇恒,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堅持住,宇恒,爸爸媽媽在這兒......”
“救護車馬上來了,沒事的,沒事的......”
他們手忙腳亂地給周宇恒裹上毯子。
爸爸一把抱起他,媽媽抓過傘和包,衝進瓢潑大雨裏。
我跟了出去。雨水穿過我,毫無知覺。
媽媽抱著周宇恒坐在車裏,不斷撫摸他的額頭和後背。
爸爸握著周宇恒的手,一遍遍說“爸爸在”。
沒有人記得,地下室還關著另一個兒子。
後半夜,周宇恒在病房睡著了,呼吸平穩。
媽媽坐在床邊,用手背試他額頭的溫度。
爸爸彎著腰,小心地掖了掖被角。
天快亮時,雨完全停了。
醫生說可以回家了。
他們帶著周宇恒回到小區時,地麵還積著水,但已經在退了。
物業的工作人員穿著雨靴,正挨家挨戶敲門,檢查進水情況,安排消殺。
走到家門口,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隱約飄來。
爸爸掏鑰匙的手停了停,看向那扇緊閉的小門。
媽媽立刻皺緊眉頭:
“肯定是周宇生在下麵搞鬼!關他一晚就不安生,故意弄出這惡心味道!”
物業人員過來提醒:
“這幾家地下室可能積水了,得開門通風消毒,不然臭味散不掉。”
“聽見沒?”媽媽推了爸爸一把,“快去開門!讓他自己收拾幹淨!”
爸爸掏出鑰匙,手有些抖。
媽媽還在罵:“就沒見過這麼不省心的孩子,盡給家裏添麻煩!”
鑰匙轉動,門開了。
濃烈的腐敗氣味湧出。
水麵漂浮著雜物。
光停在角落。
媽媽所有未罵完的話,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