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繼續去那家私立醫院做護工。
消毒水的氣味彌漫在走廊,我低頭整理著VIP休息室的用品。
裏麵傳來談笑聲。
“鄭老先生,您這腕表真不錯。”
“哎,我女兒送的。”
一個略顯中氣十足的男聲傳來,
“說了不要破費,她非要買,說我年輕時辛苦,現在該享福了。”
透過門縫,我看見鄭衡的父親。
穿著考究的Polo衫,手腕上一塊亮銀色腕表,正慢悠悠品著茶。
同事湊過來,壓低聲音:
“老爺子有福氣,江總對鄭醫生父子,真是沒得挑。”
“上周還安排了私人療養套餐,說是老爺子心臟老毛病,得好好調理。”
同事嘖嘖感歎,“真是同人不同命。”
我攥緊了手中的抹布。心臟老毛病。
我母親在寒風裏跛著腿翻撿垃圾桶時,另一個男人的父親,正享受著私人療養。
她甚至不肯讓我給母親買雙新鞋。
婚禮上的誓言,原來隻鎖住了我一個人。
下班,推開虛掩的家門。
江纖雅連人帶毯子從沙發上滑落在地,側躺著,手臂壓在身下,雙眼無神地看向門口。
“老公......你回來了,我不小心滑下來了......”
聲音裏摻著恰到好處的痛苦和無助。
從前,我會心碎。
現在,我隻覺得可笑。這麼好的演技,我怎麼就沒早發現?
我走過去,彎下腰。
她手臂“無力”地搭上我脖子,全身重量卻沉沉壓下來。
我咬緊牙,用力一抱。
不小心擠壓到胃,痛覺襲來,我不小心脫力。
她悶哼一聲,腰側撞上茶幾邊緣,發出悶響。
“謝允!你幹什麼?!故意的是不是?嫌我重?嫌我是個累贅了?!”
“對不起,我——”
我下意識想道歉,卻瞥到她眼裏一閃而過的得意。
我鬆開手,後退一步,平靜地看著她熟悉又陌生的臉。
空氣死寂。
“你是不是早就煩我了?”
她的聲音低下去,卻更冷,
“覺得伺候我這個瞎子、癱子,委屈你了?看我摔在這兒,心裏挺痛快吧?”
門就在這時被推開。
母親提著布袋進來,看見這一幕,袋子“啪”地掉在地上。
“纖雅!怎麼摔了?小允,快,快幫忙!”
她慌慌張張衝過來,瘦弱身軀爆發出驚人力氣,和我一起,連抱帶扶將她挪回沙發。
見母親驚慌,她臉色稍緩,坐在那兒胸口起伏。
不再看我們,仿佛剛才的失控從未發生。
母親小心翼翼地替她揉著撞紅的腰側,嘴裏不停道歉。
深夜,母親和江纖雅都睡了。
我臉朝著窗口,窗外月光清冷。
鬼使神差,我拿起她床頭的手機,用她指紋解鎖。
最後一條消息,來自一小時前,是她發出的:
【考驗差不多了。他確實經得起考驗,對媽也孝順。】
【下個月我開始‘恢複’,也該讓他過上好日子了。】
【鄭衡,我不該和你賭這麼久,他們過得太辛苦了。】
鄭衡在下麵回複:
【看他那麼累,我都有點不忍心了。】
【不過我和我爸的病你可不能不管,你答應過我的。】
指尖冰涼。
反應過來時,臉頰一片濕冷。
考驗、賭約......
我五年的地獄,母親的病痛,我垮掉的身體......
原來隻是一場測試,一場她和情人間的遊戲。
真相砸下來,心裏那點殘存的火星,嗤一聲,徹底熄了。
隻剩一片灰燼般的平靜。
隔天,我照常去醫院。
在特需門診外的走廊,我遇見了鄭衡,他臉色有些蒼白,手裏拿著厚厚的檢查報告。
看見我,他腳步頓了頓,旋即綻開溫文爾雅的笑:
“謝先生,真巧。纖雅最近怎麼樣?”
“定期複檢可別忘了。雖然希望渺茫,但我們不能放棄,對吧?”
我停下手中的活,目光落在他手裏的報告上。
“鄭醫生,你得的病,需要纖雅這麼費心照顧?”
他臉上的笑容凝固,溫文褪去,語氣變得尖刻。
“我還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發現了呢?”
他走近一步,壓低聲音:“實話告訴你吧,當年的車禍是她同意我安排的。”
我瞳孔驟縮。
他笑意更深,帶著殘忍的快意:
“還有,你不會真的以為你胃出血是累出來的吧?”
“是她在你每天喝的水裏,加了點刺激胃黏膜的東西。”
“她說,你需要點教訓,才知道什麼叫全力以赴照顧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