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鄭衡的話像一根針,紮進心裏最深處。
起初是尖銳的痛,隨即漫開一片空洞的麻木。
我看著他掩飾不住得意的臉,忽然覺得一切都索然無味。
“是嗎?那祝你們早日康複。”
他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準備好的譏諷全堵在喉嚨裏。
“你......”他眼底閃過一絲氣急敗壞。
“我下午會去財務結清工資。”
我沒再看他,轉身繼續整理手推車上的物品,
“這裏,以後不會再來了。”
拿著結算的微薄工錢走出醫院,陽光刺眼。
我去到母親常去的廢品收購站。
遠遠就聽見老板粗啞的嗬斥:
“就這點紙皮還討價還價?三毛一斤!愛賣不賣!”
“一把老骨頭了,天天跑出來撿這些破爛,賺這兩個錢給誰花?”
“給你那癱子兒媳?還是給你那娶了癱子還死腦筋的兒子?”
“天生伺候人的勞碌命!”
我快步過去。母親佝僂著背,死死攥著一個舊編織袋,臉漲得通紅:
“上次......上次明明是五毛的。”
“我兒子很好,很能幹,我兒媳她以前不是這樣的,她會好的......”
“媽。”我擋在她身前。
母親看見我,眼裏的焦急瞬間變成了慌亂和難堪,下意識想把那個破袋子往身後藏:
“小允,你怎麼來了......媽馬上就好......”
廢品站老板叼著煙,斜眼看我,鼻腔裏哼出一聲。
我拉住母親的手,看向老板:
“就按您說的價,稱吧。”
母親想說什麼,我輕輕捏了捏她的手。
拿著比往常更少的錢離開廢品站,走到僻靜的巷口,我停下腳步。
“媽,”我轉過身,看著母親蒼老擔憂的臉,“我們搬去市裏吧。就今天。”
母親愣住了:“可是,纖雅她......”
“江纖雅沒有瞎,也沒有得漸凍症。”
我打斷她,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看見了,她在外麵好好走路,和人談笑風生。這五年,她是裝的。”
“她和別人在一起。我們被她耍了五年。”
我一口氣說完。
母親怔怔地看著我,眼睛一點點睜大,嘴唇顫抖著。
我以為她會震驚,會憤怒,會追問。
可她隻是猛地往前一步,那雙粗糙的手緊緊抓住了我的胳膊,眼眶瞬間紅了:
“小允......我的小允......這五年......你心裏該有多苦啊......”
“你怎麼......怎麼不早點跟媽說......”
她的眼淚滾下來,砸在我手背上,燙得我心臟一縮。
至親的第一反應,不是追問真相,而是心疼你疼不疼。
我反手握住她,用力點頭:
“嗯,都過去了。媽,我們現在就回去收拾東西。我帶您去省城,先把病看好。”
推開家門,江纖雅正靠在沙發上“聽”電視。
聽見我們進門,她立刻換上關切的語調:
“媽,小允,你們回來了?怎麼這麼晚?”
我和母親都沒說話,徑直走向裏間,打開掉漆的衣櫃,拿出少得可憐的幾件衣服。
沙發那邊傳來衣物摩擦的聲響。
“你們在幹什麼?”
沒有人回答,隻有行李箱拉鏈的聲音。
“收拾東西?要去哪?小允,你明天不是該帶我去醫院做康複治療嗎?”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聲音很淡:
“不去了。以後,都不去了。”
“你說什麼!?謝允!你什麼意思?你要丟下我?你要帶著媽去哪兒?!”
我提起箱子,挽住母親,朝外走。
“站住!”
江纖雅厲喝,試圖從沙發上撐起身子,擋住狹窄的過道,
“把話說清楚!你們是不是早就忍到頭了?”
“看我這個又瞎又癱的廢物不順眼,終於找到機會甩開我了?!”
“我就知道,這五年隻是你們裝的,你們根本就沒真心想照顧我!”
五年了,這句話像一句惡咒,每次都能精準地擊中我。
我停下,回頭看她。
她臉上帶著憤怒,慌亂,還有慣常的、等待我屈服的表情。
“江纖雅,”我說,“我隻是累了。”
她像被噎住。
“你演了五年,”我看著她的眼睛,“我們看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