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雲漣像是沒聽見,腳步未停,徑直穿過儀門,往主院的方向走去。
顧霆臉色鐵青,還想再喊,可看著周圍下人投來的探究目光,終究是把話咽了回去。他堂堂靖安侯,在自己府裏同一個寡婦大呼小叫,傳出去成何體統。
他拂袖而去,隻當沈雲漣是鬧脾氣,過會兒自己就消停了。
顧母所住的鬆鶴堂裏,常年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沈雲漣進去時,顧母正靠在軟枕上咳嗽,一張臉沒什麼血色,瞧著比前幾日又憔悴了些。
“姨母。”沈雲漣上前,熟稔地執起她的手腕,替她診脈。
“漣漣來了,”顧母慈愛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氣息有些不穩,“剛才在外麵,是不是跟霆兒吵架了?那孩子就是個悶葫蘆,性子又強,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沈雲漣收回手,脈象還是老樣子,不好不壞地拖著。她垂下眼,輕聲道:“姨母,我想......搬回魯國公府去住了。”
顧母愣住了,隨即急切地拉住她,“好端端的,怎麼要走?是不是霆兒欺負你了?你告訴姨母,姨母給你做主!”
“不是的,”沈雲漣搖了搖頭,語氣平靜,“隻是覺得總住在侯府,多有不便。”
“有什麼不便的?這裏就是你的家!”顧母說著,眼眶就紅了,“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怕是時日無多了。我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在閉眼之前,看到你和霆兒的婚事定下來,將來你們有了孩子,我也好安心去見你姨父。”
又是這番話。前世,她就是因為顧母病重,心一軟,才答應了這門親事,結果換來的是無盡的孤寂和慘死的結局。
這一世,她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姨母,”沈雲漣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我已經有意中人了,跟顧霆不合適。”
顧母大為震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說什麼?意中人?是誰?”
“是誰不重要,”沈雲漣不想多做糾纏,索性編了個徹底的謊話,好讓她們徹底死心,“總之,我與顧霆的婚事,萬萬不可再提。我一直隻當他是兄長,並無男女之情。”
她頓了頓,見顧母一臉失魂落魄,又放緩了聲音,柔聲安慰道:“姨母,您別多想。您的病我會想辦法治好,您會長命百歲的。我前陣子托人尋的幾味珍稀藥材,算算日子也快到京城了,等藥一到,我便給您調理身子,您且放寬心。”
顧母怔怔地看著她,半晌說不出話來。她看得出,沈雲漣這次是認真的,沒有半點轉圜的餘地。
從鬆鶴堂出來,沈雲漣便直接回了自己暫住的客院。
她在這裏住了許久,東西不少,但真正屬於自己的,其實也就一個箱籠。她將自己的衣物和幾本醫書收拾妥當,別的什麼都沒拿。
伺候她的丫鬟見狀,慌忙攔道:“沈小姐,您這是做什麼?侯爺他......”
“我是魯國公府的人,不是靖安侯府的奴婢,”沈雲漣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我的去留,還輪不到他來置喙。”
說罷,她提著自己的小包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靖安侯府。
消息傳到顧霆耳朵裏時,他正在書房處理公務。
“走了?”他放下筆,眉心緊蹙,很是意外。
前來回話的小廝戰戰兢兢地答道:“是......沈小姐誰也沒驚動,自己收拾了東西,已經坐馬車回魯國公府了。”
顧霆沉默了片刻,嘴角忽然扯出一抹譏誚的弧度。
走了?
她能走到哪裏去?魯國公府如今就剩她母親和一個年邁的管家,冷冷清清,她住得慣才怪。
今天在宮裏攀附西涼王不成,又去鑽平南王的車駕,現在又演這麼一出,不就是想引起自己的注意嗎?
欲擒故縱。
她以為用這種拙劣的手段,自己就會像從前一樣,上趕著去哄她,去把她接回來?
真是越來越會耍心機了。
顧霆心裏非但沒有半分不舍,反而生出更深的厭惡。他拿起筆,繼續在公文上批注,仿佛剛才聽到的隻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他倒要看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能硬氣到幾時。
次日一早,沈雲漣備好針具,乘著魯國公府那輛樸素的馬車,再次入了宮。
她到慈寧宮時,天色尚早,宮道上隻有三三兩兩灑掃的宮人。可未及走近寢殿,便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被兩名太監攔在殿外,正焦急地來回踱步。
是林姍兒。
她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頭發也隻簡單挽了個髻,臉上脂粉未施,眼下兩團烏青,瞧著憔悴又可憐。想來是昨夜沒睡好,一大早便來求太後寬恕。
沈雲漣放慢了腳步,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林姍兒也瞧見了她,先是一愣,隨即眼中迸發出濃烈的恨意,快步衝了過來。
“沈雲漣!”
守門的太監想攔,卻沒攔住。
沈雲漣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故意開口:“林二小姐這是被攔在外麵了?也是,昨日才想謀害太後,今日還想來做什麼?莫不是覺得昨日的毒下得不夠,想再來補一刀?”
“你胡說八道!”林姍兒氣得渾身發抖,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我......我是來向姑母請罪的!”
“請罪?”沈雲漣輕笑一聲,那笑聲在清晨的宮苑裏顯得格外刺耳,“是為下毒請罪,還是為嫁禍於我請罪?不過看樣子,太後是不想見你了。也是,誰會想見一個差點要了自己性命的蛇蠍毒婦呢?”
“你閉嘴!你這個賤人!”林姍兒所有的偽裝都被撕碎,理智徹底崩斷。她什麼都顧不上了,腦子裏隻剩下一個念頭,那就是撕爛眼前這張可惡的嘴。
“我殺了你!”她尖叫著撲上來,揚起手就朝沈雲漣的臉抓去,指甲在晨光下泛著寒光。
沈雲漣早有防備,身子隻輕輕一側,便躲過了那淩厲的一抓。
林姍兒一擊不成,失了重心,踉蹌著往前撲。
沈雲漣順勢伸腳一絆,林姍兒整個人便狼狽地摔趴在地上,啃了一嘴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