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有什麼把握?”老趙搖頭,“聽叔一句勸,別衝動。你要是覺得工資低,我跟廠長說說,看能不能給你調個崗......”
“趙叔,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我真的想好了。”林禦語氣平靜,但很堅決。
老趙看了他半天,最後歎了口氣,在辭職信上簽了字:“行吧,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但你要記住,出了這個門,想再回來可就難了。”
“我知道。謝謝趙叔。”
林禦拿著簽好字的信,去人事科辦手續。整個過程很快,不到半小時,他就從一個國營廠工人,變回了無業人員。
走出行政樓時,陽光有些刺眼。林禦眯了眯眼,心裏卻一片清明。
“辦完了?”陸晴安等在樓下。
“嗯。”林禦晃了晃手裏的檔案袋,“自由了。”
兩人往廠門口走。快到大門時,迎麵碰上一個熟悉的身影。
林小芳。
她穿著車間統計員的藍布工裝,手裏拿著文件夾,正和幾個女工有說有笑。看見林禦,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林禦像沒看見一樣,徑直從她身邊走過。
林小芳咬了咬嘴唇,忽然開口:“林禦。”
林禦停下腳步,沒回頭。
“聽說你要辭職?”林小芳的語氣有些複雜,“好好的工作不要,你想幹什麼?”
林禦還沒說話,陸晴安忽然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這位是?”陸晴安看著林小芳,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但眼神裏有種說不清的意味。
林小芳愣住了。她看看陸晴安,又看看林禦,臉色變了變。
陸晴安今天沒穿警服,而是那件紗裙,配上白色高跟鞋,長發披肩,看起來青春靚麗,比穿著工裝的林小芳不知高出幾個檔次。
“我......”林小芳一時語塞。
“哦,是我家林禦的工友吧,你好,我是陸晴安,林禦的女朋友。”陸晴安微笑著說,“我們還有事,先走了。”
她挽著林禦,很自然地轉身離開。林禦能感覺到她的手臂微微發抖,但表麵上卻從容不迫。
走出廠門,拐過街角,陸晴安才鬆開手,臉頰有些發紅。
“剛才......謝謝你。”林禦說。
“不客氣。”陸晴安別過臉,“我就是看不慣她之前那樣對你。”
兩人推著車走了一段,氣氛有些微妙。剛才那一挽,好像打破了某種界限。
“那個......”林禦開口,“你晚上有空嗎?我想請你吃個飯,謝謝你今天幫忙。”
陸晴安猶豫了一下:“晚上我得回家吃。我媽做了飯等我。”
“哦,那下次吧。”林禦有些失望。
“不過......”陸晴安頓了頓,“等你網吧開起來,記得請我。”
“一定。”
送陸晴安到她家樓下,林禦騎車去了菜市場。他買了半斤醬牛肉,一個鹵肘子,又買了些青菜豆腐。路過水果攤,還稱了兩斤蘋果。
回到家時,母親正在廚房做飯。弟弟林峰在寫作業,妹妹林雪在看電視。
“哥,你買這麼多好吃的?”林峰聞到肉香,從屋裏探出頭。
“晚上加餐。”林禦把菜拎進廚房,“媽,我爸呢?”
“還沒回來。”母親看了看他買的東西,“今天什麼日子?”
“等爸回來一起說。”
晚上八點多,父親林建國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了。他五十出頭,但頭發已經白了一半,背也有些駝。打更的活雖然不累,但日夜顛倒,很熬人。
“爸,洗洗手吃飯。”林禦把菜端上桌。
一家人圍坐。林禦給父親倒了杯白酒,又給母親和弟弟妹妹倒了汽水。
“今天有什麼事?”父親抿了口酒,直接問。
林禦放下筷子:“爸,媽,我辭職了。”
“什麼?”父親手裏的酒杯晃了一下。
“我從化工廠辭職了。”
“你瘋了?”父親猛地站起來,“那是鐵飯碗!你說不要就不要了?”
“老林,別激動,聽孩子把話說完。”母親拉了拉父親。
“說什麼說!”父親臉漲得通紅,“我當年為了讓你頂班,提前五年退休!你現在說辭就辭?你對得起我嗎?不去廠子,你喝西北風去啊你?”
林禦平靜地等父親說完,才開口:“爸,我知道您生氣。但那個工作,一個月兩百六,幹一輩子也買不起房,娶不起媳婦。我想自己創業。”
“創什麼業?你有本錢嗎?你會做生意嗎?”父親一連串地問。
林禦從包裏掏出營業執照,還有租房合同:“我打算開個網吧,執照已經辦下來了,店麵也租好了,在清洲路。”
父親接過那些文件,翻來覆去地看。他雖然沒讀過多少書,但字還是認識的。
“網吧......這是啥?”他問。
林禦又解釋了一遍。從電腦到網絡,從收費到盈利,說得比跟陸晴安解釋時還要詳細。
“一台機器一天能賺六十?”父親瞪大眼睛,“八台就是四百八?一個月......一萬多?”
“剛開始不行,如果正常運轉一個月肯定能過萬,但是初期不行,因為沒有知名度。”林禦說,“扣除成本,一個月淨賺七八千沒問題。”
七八千。這個數字讓全家人都沉默了。
父親在化工廠幹了三十年,最高一個月拿過三百二。母親在街道小廠,一個月一百九。兩人加起來,不到林禦說的十分之一。
“你......你哪來的錢?”父親的聲音有些發顫。
“一部分是攢的,一部分是借的。”林禦還是那個說辭,“爸,您放心,這些錢來路正,我會還清的。”
“那你這網吧......還需要雇人吧?”母親小心翼翼地問。
“需要。”林禦看著父親,“爸,您別去打更了,來我這兒管賬。一個月給您開五百。”
“五百?”父親手一抖,酒灑了出來。
“對,五百。”林禦很認真,“您怎麼說也是初中學曆,管賬沒問題。而且自家人,我放心。”
父親沉默了。他低頭看著酒杯,久久沒有說話。
弟弟林峰忽然開口:“哥,網吧是幹什麼的?我能去玩嗎?”
“能,但得寫完作業。”林禦笑了,“而且隻有成績讓你哥我滿意才行。”
妹妹林雪小聲問:“哥,那我能去幫忙嗎?我也想賺錢。”
“你還小,好好讀書。”林禦摸摸她的頭,“等你考上高中,哥給你買自行車。”
那頓飯吃得很晚。父親從一開始的憤怒,到後來的懷疑,再到最後的沉默。林禦知道,父親需要時間消化。
但至少,他沒有再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