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禦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隱去了黑岩和狗群的部分,隻說自己是路過,看見田家父子被狗咬,上去幫忙。
“那飯店門口那些鬧事的人,跟你有沒有關係?”陸晴安盯著他。
“沒有。”林禦麵不改色,“我隻是路過看熱鬧。”
陸晴安看了他很久,最後歎了口氣:“林禦,我知道田大衛搶了你女朋友,你恨他。但這種事......”
“陸警官。”林禦打斷她,“如果我恨他,我會上去補一刀,而不是去救他,你說呢。”
陸晴安沉默了。
她忽然說,“現場十幾個人受傷。田大衛兩條腿都骨折了,他父親右臂肌肉撕裂,肋骨斷了兩根。你手臂的傷,醫生說再深一點就傷到動脈了。”
林禦沒說話。
“那隻咬人的狗,我們沒找到。”陸晴安站起來,“這件事我們會調查。你這幾天別離開鎮上,隨時配合。”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還有,這兩天好好養傷,等我下班了過去看你。”
林禦:“哦”
“這麼大的人了,給自己傷成這樣。”陸晴安說完,輕輕關上了門。
三天後,田大衛在病房裏醒來。
他看見母親坐在床邊,眼睛紅腫。
“媽......”他聲音嘶啞。
“大衛,你醒了。”母親握住他的手,眼淚又掉下來。
“爸呢?”
“在隔壁病房,還沒醒。”母親擦擦眼淚,“醫生說,你爸的胳膊......以後可能使不上勁了。”
田大衛閉上眼睛,渾身都在發抖。
“是林禦......”他咬牙切齒,“一定是他!從偷狗被抓,到飯店被砸,都是他搞的鬼!我要弄死他!傾家蕩產也要弄死他!”
母親突然甩了他一耳光。
田大衛被打懵了。
“你打我?”
“我打醒你!”母親站起來,渾身發抖,“那天晚上,我就在巷子口!我全都看見了!”
田大衛愣住。
“那隻瘋狗要咬死你爸,是林禦衝上去,用手臂擋的!”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醫生說了,再深一點,他的手就廢了!他是你們的救命恩人!”
“不可能......”田大衛搖頭,“他恨我們......”
母親吼道,“恨不恨是人家心裏的事兒,但我隻相信我看見的,你知道那天晚上,如果不是他豁出去一條胳膊不要了,去擋那一下,你爸現在已經躺在太平間了!你也活不了!”
田大衛張著嘴,說不出話。
“飯店沒了,你爸殘了,你也殘了。”母親跌坐回椅子上,捂著臉哭,“這就是報應......你們偷狗殺狗的時候,想過今天嗎?”
田大衛看著自己打著石膏的雙腿,忽然也哭了。
一個星期後,田家飯店門口貼了“低價轉讓”的紙條。又過了三天,店麵賣掉了,價格低得可憐。
田大衛的母親辦理了出院手續,雇了輛車,把父子倆拉走了。聽說去了外地的大醫院治療,再也不回來了。
鎮上的人議論了幾天,也就淡忘了。畢竟,1995年的小鎮,每天都有新鮮事。
河灘的夜晚很安靜,隻有水流聲和蟲鳴。
林禦手臂纏著繃帶,坐在老地方。黑岩蹲在他麵前,其他狗散在周圍。
“你為什麼要阻止我?”黑岩問,聲音平靜,但林禦聽得出它的情緒很複雜。
“如果那條藏獒殺了他們,你想過會有什麼後果嗎?”林禦反問。
“想過。”黑岩說,“我會留在現場,等警察來。他們殺了我,一命抵一命。冤有頭債有主,田家父子殺了我們那麼多兄弟,我用我的命換他們爺倆兒的命,不虧。”
林禦盯著它:“然後呢?”
黑岩“什麼然後?”
林禦“然後全鎮的人都會知道,流浪狗殺人了。”林禦一字一句地說,“新聞會報,報紙會登:‘古水鎮瘋狗連殺兩人’。到時候,所有人都會怕狗,恨狗,無論他們之前是怎樣的立場。
鎮領導會下令,收容,甚至,捕殺所有流浪狗。家養的狗也要戴嘴套,拴鏈子。你覺得,你一條命,夠賠全鎮幾百條狗的命嗎?”
黑岩僵住了。
“你沒想過,對不對?”林禦站起來,聲音提高,“你以為你不要命的報了仇,很英雄?我告訴你,那叫愚蠢!那會讓所有狗給你陪葬!”
周圍的狗都豎起耳朵,有些不安地動來動去。
黑岩低下頭,許久沒說話。
“還有,”林禦的火氣上來了,“這麼大的行動,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安排藏獒截殺林家父子,你把我當朋友了嗎?還是你覺得,我隻是個能聽懂你們說話的工具?”
黑岩抬起頭:“我怕你會阻止。”
“所以你就瞞著我?”林禦氣得笑了,“行,黑岩,你真行。”
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幾條一直跟著黑岩的大狗慢慢站起來,喉嚨裏發出低吼,眼睛盯著林禦。它們是黑岩最忠誠的部下,能感覺到首領的情緒。
林禦心裏一涼。他第一次從狗的眼睛裏看到了真正的敵意。
但就在這時,大黃從草叢裏竄出來,擋在林禦麵前,對著那幾條狗狂吠。
緊接著,更多狗從四麵八方冒出來——林禦喂過的,幫過的,甚至隻是見過幾麵的。它們圍成一個圈,把林禦護在中間,對著黑岩那邊齜牙低吼。
狗群分成了兩派。
一邊是黑岩和它的核心部下,大概二十多條。
另一邊是大黃帶領的,足足有三十條。雙方對峙,空氣裏彌漫著濃烈的火藥味。更多的狗圍攏過來,開始站隊,甚至更多多的站到了林禦和大黃這邊,因為不僅僅是立場問題,而是在整個事件的處理上,林禦顯然更有大局觀。
黑岩顯然也沒料到這個局麵。它看著那些擋在林禦麵前的狗,眼神從驚訝到困惑,最後變成了某種複雜的情緒。
“都安靜!”黑岩突然大聲吠叫。
狗群靜了一瞬。
黑岩走到兩派中間,看了看自己的部下,又看了看大黃它們。最後,它轉過身,麵對林禦,慢慢伏下身體,把頭貼在地麵上。
這是犬類表示臣服的最高禮節。
“我錯了。”黑岩說,聲音清晰,“我沒有想到後果,差點害了所有兄弟。我也沒有尊重你,擅自行動。從今天起,這個族群裏隻能有一個聲音——林禦的聲音。所有狗,包括我,都隻聽你的。”
林禦愣住了。
他看向大黃。大黃搖著尾巴,眼神熱切。其他狗也紛紛伏下身體,把頭貼地。
一百多條狗,在河灘的月光下,向一個人類表示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