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月底的午後,梧桐樹影在地上碎成一片片金箔。林禦推著自行車,和陸晴安並排走在鎮中心新修的路上。
“真決定買了?”陸晴安側過頭看他,額前幾縷碎發被風吹起。
“嗯。”林禦點點頭,“家裏太擠了。弟弟妹妹寫作業都得輪留用桌子。”
“看中哪兒了?”
“錦繡花園。”
陸晴安腳步微頓:“你可以啊,那小區可不便宜。”
“嗯,一平七百塊。”林禦語氣平常,“貸點款,壓力不大。”
陸晴安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三個月前,他還是那個為了四塊錢電影票要心疼半天的化工廠工人。如今說起八九萬的房子,眼皮都不眨一下。
這人變化太大了。大得讓她有些恍惚,又有些好奇。
錦繡花園算是鎮上第一個像模像樣的小區。三層紅磚樓,樓間距挺寬,路邊還種了些月季,有獨立的大門和保安。林禦看中的是3號樓201室,120平米,前任房主是一個做工程的小老板。
中介王姐是個胖乎乎的中年婦女,看見兩人來了,熱情得很。
“兩位!快請進請進!”
房子裝修簡單,白牆水泥地,但收拾得很幹淨。客廳不大,木框窗戶朝南,陽光鋪了滿屋。四個臥室都不寬敞,但各有窗戶。廚房有煤氣灶,衛生間有坐便和簡易淋浴——這在1995年的小鎮上,已經算不錯了。
王姐還在滔滔不絕:“您看這地板,這牆壁,前任房主可愛惜了......”
林禦沒怎麼聽,挨個檢查水電線路、門窗密封。陸晴安跟在他身後,時不時說一句:“這間朝南的給你爸媽住吧,冬天暖和,臥室裏還可以擺個藤椅曬太陽。”
“這間大的你當臥室,回頭再擺個辦公桌和轉椅。”
“朝北這兩間小的,弟弟妹妹一人一間正好。”
林禦聽著,他前世在城裏掙紮十幾年,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在父母在世時,給他們一個像樣的家。
這一世,總算能補上了。
“就這套吧。”他對王姐說。
“全款還是......”
“貸款。”
手續辦得比預想的快。三天後,鑰匙交到了林禦手裏。
搬家那天是個周六。林禦早早離開了網吧,有小鹽和雄哥照應,他很放心,回家接人。
“哥,真有我自己的房間?”林峰興奮得在屋裏轉圈。
“有。”林禦摸了摸妹妹林雪的頭,“小雪也有。”
林雪眼睛亮亮的:“我......我可以貼劉德華的海報嗎?”
“貼,想貼啥貼啥,給黎明的也貼上。”
林母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抹眼淚:“你這孩子,賺點錢就瞎花......”
林父沒說話,蹲在門口抽完最後半支煙,把煙頭摁滅了站起來:“搬新家這好事兒,你這婆娘還哭上了,真是的,你大兒子孝順還不好。”
東西不多,主要是一家人四季的衣服、被褥、鍋碗瓢盆。雇了輛三輪車,一趟就拉完了。
到錦繡花園時,陸晴安已經在樓下等著了。她今天沒穿警服,一件淺藍色襯衫,配深色長褲,清爽得像夏日的風。
“叔叔阿姨好。”她笑著迎上來,順手接過林母手裏的包袱,“我幫您拿。”
“哎呀陸警官,這怎麼好意思......”
“阿姨叫我晴安就行。”
上了二樓,林禦掏出鑰匙開門。陽光從窗戶湧進來,滿室通明。
林母站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才試探著邁進去。她小心翼翼地摸著牆壁,看看廚房,又看看衛生間,眼淚又下來了。
“媽,哭啥。”林禦摟住她的肩。
“媽是高興......”林母抹著眼淚,“你爸在廠裏幹了一輩子,也沒分上個正經房子......現在好了,我兒子買的......”
林父背過身去,肩膀微微顫了顫。
陸晴安領著他們看房間。
林峰歡呼著衝進屬於自己的房間,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哥!能看到學校操場!”
林雪也怯生生地走進自己那間,摸了摸空蕩蕩的書桌,小聲問:“大哥,我真的可以一個人睡嗎?”
“當然。”林禦蹲下來,“以後寫作業你二哥也不會跟你搶桌子了。”
陸晴安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這一家人。她家裏條件不錯,從小住的就是單位分的三居室,體會不到這種一家人擠兩間房的滋味。
但看著林母的眼淚,看著林父微駝的背,看著兩個孩子眼裏閃著的光,期待後的擁有是多麼幸福。
“晴安,”林禦走過來,“這段時間真麻煩你了。要不是你,這些手續不知道要拖多久。”
“客氣什麼。”陸晴安擺擺手,“說的那麼見外。”
林禦頓了頓,“晚上來家裏吃飯吧,我媽做飯還行。”
陸晴安想推辭,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好。”
傍晚,新房裏飄出飯菜香。
林母使出了渾身解數,做了八個菜:紅燒肉,糖醋魚這兩個特別出彩。還有醬牛肉、涼拌黃瓜、紫菜蛋花湯,擺了滿滿一桌。
“阿姨,太多了。”陸晴安想幫忙,被林母按在椅子上。
“不多不多,今天高興!”林母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晴安你坐著,看電視。”
林父開了瓶白酒,給林禦倒了一杯,又給自己滿上。林峰,林雪喝汽水。
“來,第一杯,慶祝喬遷。”林父舉起杯,聲音有些啞。
“幹杯!”
玻璃杯碰撞出清脆的響聲。林母不停地用公筷給陸晴安夾菜:“晴安,嘗嘗這魚。”“這紅燒肉我燉了兩個鐘頭。”
陸晴安的碗裏堆成了小山。她有些不好意思,但心裏暖融融的。她父母都是幹部,家裏吃飯講究“食不言”,規矩多,氣氛總是嚴肅的。不像這裏,熱熱鬧鬧的,有種粗糙的、真實的溫暖。
“晴安姐姐,這個好吃!”林雪給她夾了塊雞丁。
“晴安姐,這個肉肥而不膩!”林峰把最大的一塊紅燒肉夾到她碗裏。
陸晴安看著這兩個孩子,心裏暖暖的。
飯桌上,林父問了些打算搞計算機培訓的事兒,林禦簡單說了說近況和計劃。林母則拉著陸晴安問長問短:家裏幾口人、工作累不累、父母身體怎麼樣......
陸晴安一一回答。說到父母時,她頓了頓:“他們對我要求挺嚴的。”
林母聽出點什麼,沒再多問,隻是又往她碗裏夾了塊魚:“多吃點,你看你瘦的。”
廚房裏,林母刷碗時,林父進來拿抹布。
“他爸,”林母壓低聲音,眼睛亮亮的,“你看晴安這姑娘......跟咱家小禦,是不是挺般配的?”
“打住。”林父頭也不抬,“人家是警察,咱是開網吧的。再說,小禦沒表示過那意思。”
“怎麼沒那意思?沒意思能老麻煩人家?沒意思能請到家裏吃飯?”林母越說越來勁,“我看啊,趁早把那個金鐲子......”
“你別胡來!”林父瞪她一眼,“那是傳給兒媳婦的,能隨便給?萬一人家倆人隻是普通朋友,人家尷不尷尬,你不是添亂嘛。”
客廳裏,陸晴安正給林峰講數學題。林禦坐在旁邊沙發上,看著她低頭時垂下的睫毛,看她握著鉛筆的手指,看她講題時微微蹙起的眉頭。
燈光在她側臉上鍍了層柔和的光暈。
“懂了嗎?”陸晴安抬頭問林峰。
“懂了!晴安姐你講得比老師明白!”
陸晴安笑了,轉頭看向林禦,發現他正看著自己,微微一怔:“看什麼呢?”
林禦回過神,摸了摸鼻子:“看你講題挺像那麼回事。”
“那當然,我媽是老師,我從小看她批作業。”陸晴安語氣輕鬆,但耳根有點紅。
這時林峰神秘兮兮地從書包裏掏出兩張票,塞給林禦:“哥,給你!”
“這什麼?”
“電影票啊!《真實的謊言》,施瓦辛格演的!”林峰眨眨眼,“我特意買給你倆的。你跟晴安姐去看吧!”
林禦看著手裏的票,又看看陸晴安:“晴安......晚上有空嗎?”
陸晴安抿了抿嘴唇,點了點頭,心說你找我,哪次我沒空。
電影院晚上八點場,人不少。
林禦買了汽水和爆米花,兩人找到座位。燈光暗下來,電影開始。
1995年,《真實的謊言》是轟動一時的大片。施瓦辛格騎著馬追摩托機的鏡頭引得全場驚呼。林禦前世看過好幾遍,但這次看,感覺完全不同。
他偶爾側過頭,看晴安。
屏幕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她看得很投入,緊張時會不自覺地抓緊扶手,看到搞笑處會抿嘴笑。喝汽水時,她微微仰頭,喉間輕輕滾動,嘴唇在瓶口留下淺淺的水痕。
林禦移開視線,心裏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
電影放到一半,有一段男女主角跳探戈的戲。燈光曖昧,音樂纏綿。陸晴安似乎有些局促,調整了一下坐姿。
林禦的手擱在扶手上,離她的手隻有一寸。
他能感覺到她的溫度,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香——不是香水,就是最普通的肥皂,幹淨清爽。
那一寸距離,像一條看不見的河。
兩人誰都沒有動。隻是看著屏幕,任由那種微妙的、若有若無的暖意在黑暗中悄悄流淌。
電影散場時,燈光大亮。人群湧向出口,他們隨著人流慢慢往外走。肩膀偶爾碰到,又迅速分開。
走出電影院,夜風帶著涼意。街上行人稀落,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電影挺好看的。”陸晴安說。
“嗯。”林禦推著自行車,“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
“我送你。”
陸晴安沒再推辭,側身坐上後座。這一次,她的手很輕地扶住了他的腰。
自行車慢慢騎過街道。八月的夜晚,星星很亮,風裏有隱約的桂花香。
“林禦。”陸晴安忽然開口。
“嗯?”
“今天......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讓我蹭了頓這麼溫馨的飯。”她聲音裏帶著笑意,“我家吃飯可沒這麼熱鬧。”
林禦笑了笑,沒說話。
車子騎到陸晴安家樓下。那是一棟老式單元樓,三樓窗戶黑著。
“你爸媽還沒回來?”林禦停下車。
“他倆一天天總是忙。”陸晴安跳下車,“那我上去了。”
林禦:“嗯,樓道裏黑,我送你上去吧。”
陸晴安:“我都習慣了,你趕緊回吧,網吧還得照看呢。”
上三樓的台階很少,但二人都走的很慢,走了很久,走著走著,還是到了陸晴安家門口。
陸晴安掏出鑰匙,打開門,轉頭看著林禦,
“那路上小心,那天再約吧。”
林禦,“好。呃,對了,下周末,我媽說包餃子,她說你沒事兒的話,就來家裏吃餃子。”
陸晴安低頭擺弄著衣角;“哦,還是阿姨掛念著我,那我周末肯定去。”
林禦;“我也希望你來,嗯,還有,我跟我媽說你喜歡吃酸菜餡的了。”
陸晴安撲哧笑出聲來:“那謝謝你唄,這麼細心。嗯,那我真走了啊。”
林禦;“你進屋吧,早點休息。”
陸晴安嗯了一聲,進屋了,林禦下樓推上自行車。過了會兒,三樓燈亮了。窗戶推開,陸晴安探出身,朝他揮了揮手:“對了,林禦,我看你鞋子都舊了,後天等我下班,我陪你去買雙皮鞋吧。”
林禦低頭看看自己的鞋子,然後抬頭也揮揮手:“那後天,等你下班,我去接你吧。”
看著她關窗,拉上窗簾。
他在樓下站了一會兒,才蹬上車離開。
回去的路上騎得很慢。夜風拂麵,帶著不知誰家飄來的收音機聲——是鄧麗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旋律溫柔。
林禦抬起頭,夜空深邃,星河迢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