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月末,鎮東頭廢棄機修廠。新刷的“旺財之家”四個紅漆大字在鐵門上整整齊齊,足夠醒目。
林禦推開鐵門,門軸發出熟悉的吱呀聲。
院子裏,四十多條狗齊刷刷抬頭,尾巴搖成一片。大黃第一個竄過來,前爪搭在他腿上,舌頭哈哧哈哧的。
“老板來了!”張達維從廠房裏出來,手裏拎著個破鐵桶,褲腿上沾著稻草屑。
老張五十出頭,背微駝,是鎮上食品站下崗的工人。林禦找來看場子,一是看他老實,二是他不怕狗,另外這人眼神裏有種過日子的實在勁兒。
“今天怎麼樣?”林禦環顧四周。
廠房裏打掃得幹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稻草——是秋收後從地裏拉來的,不要錢,就是費力氣。靠牆用木板釘了一排狗窩,雖然簡陋,但大小狗都有地方躺。
“都挺好的。”老張搓搓手,手上的老繭在陽光下看得清楚,“就是這開銷......老板,我昨兒算了筆賬。”
他掏出個小本子,上麵用鉛筆歪歪扭扭記著:
飯店剩菜——每天跟三家飯店說好,留泔水,一個月得給人家三百塊辛苦費。
玉米麵——五十斤一袋,兩天一袋,一袋八塊。
雞蛋——懷孕母狗每天加倆,其他狗隔天一個,一天得二三十個。
電費水費——廠房有電燈,有水井,但抽水得用電。
“算下來,一天最少得一百塊。”老張合上本子,看著林禦。
林禦點點頭。他早想過這問題。租廠房一年三千,修整花了五千,老張工資一個月四百,加上日常開銷,一個月淨往裏填三千多。網吧賺的錢不少,但也不能這麼一直貼。
“先撐著。”林禦摸出煙,遞給老張一根,“冬天前肯定想到辦法。”
老張接過煙,沒點,夾在耳朵上:“老板,我不是催您。就是......就是看您賺錢也不容易,這麼貼補,金山銀山也得吃窮了。”
“狗命也是命。”林禦吐出口煙,“再說了,它們幫我不少忙。”
這話不假。黑岩那幫狗,隔三差五在鎮上轉悠,聽到什麼風吹草動就來找他報信——夜裏還去網吧周圍轉悠,甚至站崗放哨,防止有人搞事兒。
“對了,”老張指著牆角,“那隻花肚子母狗,估計就這兩天就要下崽了。”
那是條黃白花的土狗,肚子鼓得溜圓,趴在稻草堆裏,眼神溫順又疲憊。林禦走過去蹲下,摸了摸它的頭。
“辛苦你了。”他在心裏說。
母狗舔舔他的手,喉嚨裏發出咕嚕聲。
“我每天給它加倆雞蛋。”老張說,“營養得跟上。”
“該加。”林禦站起身,“生下來的小狗,好好照看。”
這時黑岩從廠房後麵走出來,身後跟著幾條大狗。它走到林禦身邊坐下,目光掃過院子裏的狗群。
“這裏很好。”黑岩說,“比睡橋洞強太多了。”
“冬天怎麼辦?”林禦問,“北風一刮,零下二十度,這破廠房夠嗆。”
“狗不怕冷。”黑岩甩甩頭,“我們毛厚。倒是吃的......冬天找食難。”
這說到點子上了。夏天還好,狗能自己找點吃的。到了冬天,大雪封路,流浪狗找不到吃的,餓死凍死的不少,每一年得冬天都是一場生死較量。
“放心吧。”林禦拍拍它的背,“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們一口。”
又在院子裏轉了一圈,林禦看到老張新加的防護——院牆頂上纏了鐵絲網,大門換了新鎖,晚上還有幾條大狗輪流守夜。
“防偷狗的。”老張解釋,“前陣子田家那夥人被抓了,但保不齊還有別人。”
林禦點點頭。偷狗賣肉的黑產業鏈,不可能隻有田家一夥。
離開旺財之家時,天色已經暗了。林禦騎著那輛破二八大杠回網吧,腦子裏還在盤算開銷的事。
一天一百,一個月三千,一年三萬六。
這錢他出得起,但得想個長久之計。
回到網吧,正是晚飯時間。章小鹽從後屋端出飯菜——林母今天做了酸菜燉血腸,大醬炒雞蛋,還有兩個流油的鹹鴨蛋,一盆白米飯。
“禦哥,吃飯了。”小鹽把碗筷擺好。
兩人在小屋裏坐下。酸菜和五花肉燉得很到火候,血腸嫩滑,就著米飯吃特別香。小鹽瘦瘦的,但飯量不小,吃了兩碗才放下筷子。
“阿姨手藝真好。”她滿足地摸摸肚子。
“我媽現在沒啥事,就愛琢磨吃的。”林禦笑了笑,忽然問,“小鹽,問你個事兒。”
“嗯?”
“旺財之家那邊,一天開銷一百塊,一個月三千。這麼貼下去不是辦法,你一天天猴精猴精得,有什麼主意沒?”
小鹽咬著筷子頭,想了一會兒,眼睛忽然亮了。
“禦哥,我有幾個想法,你看行不行。”
“說。”
“第一,賣狗仔。”小鹽放下筷子,比劃著,“你看,那麼多狗,肯定有生小狗的。小狗有人願意買,既能給它們找個家,咱們又能賺點錢。而且母狗也省心——哪個流浪狗願意自己的孩子繼續流浪啊?”
林禦點點頭:“有點意思。還有呢?”
“第二,”小鹽越說越興奮,“等冬天,咱們在廠子院子裏澆個冰場,搞狗拉爬犁!鎮上那些有錢人家,帶孩子來玩,一次收個五塊八塊的。北方的冬天長,能幹四個多月呢。夏天就改狗拉小車,在平地上跑。”
她頓了頓,補充道:“不過咱們得定規矩——每天每條狗隻拉十圈,絕不累著它們。咱們不是把狗當賺錢工具,是讓它們有點事做,順便賺點夥食費。”
林禦眼睛亮了:“這個好。還有嗎?”
“第三,”小鹽壓低聲音,“搞個‘半領養’。有些人喜歡狗,但又怕麻煩——怕喂食麻煩,怕打掃麻煩,怕狗生病。那就在咱們那兒認養一隻,給狗起名字,出夥食費和托管費,偶爾來看它。這樣狗有人疼,咱們也減輕負擔。”
她一口氣說完,看著林禦:“禦哥,你覺得行嗎?”
林禦盯著她看了好幾秒,直把小鹽看得不好意思。
“怎麼了?我說得不對?”
“不,”林禦笑了,“你說得太對了。小鹽,你真是個人才。”
小鹽臉一紅:“我就是瞎想的......”
“瞎想能想出這麼多點子?”林禦拍拍她肩膀,“回頭我就去跟黑岩它們商量。要是行得通,給你記一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