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吱嘎作響的獨輪車,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顛簸前行。
十幾裏的路,對一具長期處於饑餓狀態的身體而言,是一種酷刑。
汗水很快濕透了陸恒單薄的衣衫,手臂上的肌肉酸脹得發抖。
當青陽縣城那灰撲撲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時,陸恒停下車,胸膛微微起伏。
這就是一九七八年的縣城。
沒有高樓大廈,街道兩旁大多是低矮的磚瓦房,牆體斑駁。
路上行人不多,身上穿的衣服幾乎清一色是藍、灰、黑,偶爾能看到一抹鮮豔的軍綠色,總會引來不少人的注視。
牆壁上,隨處可見用白石灰刷出的巨大紅色標語,字跡剛勁有力,充滿了這個時代獨有的烙印。
他沒有去主街上那家最大的供銷社。
根據原主那點可憐的記憶,陸恒推著車,七拐八拐,鑽進了一條不起眼的窄巷。
巷子越往裏走越是昏暗,也越是熱鬧。
這裏就是青陽縣的“自由市場”,一個遊離於計劃經濟之外的灰色地帶,人們習慣稱之為“黑市”。
與外麵街道的冷清截然不同,這裏人頭攢動,摩肩接踵。
人們大多背著或提著鼓鼓囊囊的布袋,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壓低了聲音交談。
“大哥,正經的東北大米,換全國糧票,要不?”
“大姐,看看這雞蛋,自家老母雞下的,一個換你一尺布票。”
“剛從供銷社後門弄出來的‘飛鴿’牌自行車零件,要的趕緊!”
討價還價的聲音,警惕的眼神,快速完成的交易,構成了一幅緊張而又充滿原始生命力的畫卷。
陸恒推著車,在人群中緩緩穿行,尋找著合適的落腳點。
他車上的東西太紮眼了。
那幾個造型奇特、打磨光滑的折疊馬紮,特別是那個結構精巧的魯班鎖,與周圍賣糧食、賣雞蛋的攤位格格不入,立刻吸引了不少好奇的視線。
他在一個相對空曠的牆角停下,剛把車支好,還沒來得及開口叫賣。
三個流裏流氣的青年就圍了上來。
為首的是一個二十五六歲的男人,身材幹瘦,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嘴角的刀疤,隨著他說話的動作,那道疤痕仿佛一條蜈蚣在蠕動。
他斜著眼,上下打量了一番陸恒,又踢了踢獨輪車的輪子。
“新來的?”
男人的聲音沙啞難聽,帶著一股子居高臨下的審視。
周圍原本有些好奇的攤販,看到這個疤臉男人,立刻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紛紛低下頭,假裝忙活自己的事,不敢再往這邊多看一眼。
陸恒心裏一沉,原主的記憶裏有這個人。
小刀,這條巷子裏的地頭蛇,靠著手底下幾個混混和一股子狠勁,在這裏收“保護費”,誰要是不交,輕則被掀了攤子,重則挨一頓毒打。
“是,第一次來。”陸恒沒有露出絲毫懼色,平靜地回答。
小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他指了指陸恒腳下的地。
“知道這是誰的地盤嗎?”
不等陸恒回答,他身後一個瘦猴般的混混就搶著叫囂道:“這是我們刀哥的地盤!小子,想在這兒擺攤,懂不懂規矩?”
小刀很滿意手下的機靈,他用手指點了點陸和車上的木器,慢悠悠地說:“看你也不容易,這樣吧,車上這些玩意兒,隨便挑一半留下,今天這地兒就算你租了。”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偷聽的攤販都暗自搖頭。
這小刀真是越來越黑心了,以前最多收點錢或者一兩斤糧食,今天竟然一張嘴就要一半的貨。
這小夥子看著文文弱弱的,怕是要栽個大跟頭。
陸恒沒有去看那些木器,他的視線一直停留在小刀的臉上。
他笑了。
“我這些東西,可不是普通的貨。”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裏。
小刀臉上的笑容一僵,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像個軟柿子的年輕人,竟然敢跟他討價還價。
“哦?”小刀的語氣冷了下來,“怎麼個不普通法?難不成還是金子做的?”
“金子做的倒不是。”陸恒搖搖頭,他俯下身,從車上拿起那個最精巧、最複雜的魯班鎖,托在掌心。
“我這東西,不是用來看的。”
“是用來玩的。”
“玩?”小刀和他的兩個手下都愣住了,周圍的人也投來疑惑的目光。
一塊木頭疙瘩,怎麼玩?
陸恒將魯班鎖遞到小刀麵前,臉上帶著一種成竹在胸的淡然。
“刀哥,咱們打個賭怎麼樣?”
“打賭?”小刀被徹底勾起了興趣,他覺得眼前這個小子越來越有意思了。
“對。”陸恒揚了揚手中的魯班鎖,“這個東西,由六根木條組成,不用一根釘子,沒有一絲膠水,完全靠榫卯結構咬合在一起。我現在把它交給你。”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確保周圍的人都能聽見。
“我點一炷香。在一炷香的時間裏,你要是能把它拆開,再原封不動地裝回去。我這車上所有的東西,包括這輛獨輪車,全都白送給你,分文不取!”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了小刀和陸恒手中的那個木塊上。
用一車的東西,賭一塊木頭能不能被拆開?
這小子是瘋了,還是有什麼驚人的底氣?
小刀也被陸恒這番話給鎮住了,他接過魯班鎖,在手裏掂了掂,翻來覆去地看。
木塊嚴絲合縫,表麵光滑,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下手的地方。
“就這破玩意兒?”小刀旁邊的瘦猴混混不屑地嗤笑一聲,“刀哥,別聽他吹牛,我三兩下就能給它掰了!”
“你閉嘴!”小刀嗬斥了一句,他雖然橫,但不是傻子。
對方敢拿一車貨來賭,這東西絕對有古怪。
可當著這麼多人的麵,他要是連這個挑戰都不敢接,以後還怎麼在這條巷子裏混?
“好!”小刀把魯班鎖在手裏拋了拋,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與貪婪,“小子,這可是你自找的!到時候輸了,可別哭爹喊娘!”
“絕不反悔。”陸恒淡淡道。
他從旁邊一個賣香燭的小販那裏,花一分錢買了一根最劣質的線香,插在牆縫裏,用火柴點燃。
一縷青煙嫋嫋升起。
“刀哥,請吧。”
小刀冷哼一聲,不再多言,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中的木塊上。
他先是試著用力去掰,可那魯班鎖渾然一體,紋絲不動。
他又試著去扭,去轉,尋找活動的關節。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過去了。
小刀的額頭上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發現,這塊小小的木頭,就像一個無懈可擊的堡壘,無論他從哪個角度嘗試,都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周圍的人群越聚越多,把這個小小的角落圍得水泄不通。
起初的竊竊私語,變成了公開的議論。
“這到底是個啥玩意兒?怎麼看著拆不開呢?”
“那年輕人真神了,哪兒弄來這麼個寶貝?”
瘦猴混混和另一個打手也湊了上來,三顆腦袋擠在一起,對著那塊木頭研究,抓耳撓腮,卻毫無頭緒。
小刀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從最初的輕蔑,到凝重,再到此刻的煩躁。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跟一塊木頭較勁,而是在被這塊木頭,以及周圍所有人的視線,無情地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