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季錦陽第二天中午才推開病房門。
煙草味混著消毒水味湧進來。
他白襯衫領口敞著兩顆扣子,下巴泛出一層青色胡茬,眼底布滿紅血絲。
他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視線掃過我臉頰上的血痂,很快移開。
“醒了?”
他的聲音沙啞幹澀。
我看著天花板,沒接話。
季錦陽拉過椅子坐下,擰開保溫桶的蓋子。
桶裏的白粥涼透了,表麵結著一層米油。
“宋叔叔走了。”
他低頭用勺子攪著粥,語氣沉重。
“昨晚搶救四個小時,沒救回來。婉秋哭暈好幾次,身邊沒人照應,我走不開。”
我沒出聲。
他的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
一條人命和一個已經安全生產的婦人沒有可比性。
見我不說話,季錦陽皺了皺眉,勺子磕在不鏽鋼桶壁上,叮的一聲響。
“唐妍,你別這樣,我知道你委屈。”
他手肘撐著膝蓋,吐出一口氣。
“生孩子雖然痛,但在醫院有人管,總歸出不了事。宋叔叔那是心梗,我不去幫一把,婉秋這輩子就垮了。”
出不了事。
“季錦陽。”我轉頭看他,聲音因為長時間缺水而粗糲難聽,“昨晚我也差點死了。”
季錦陽動作一頓,站起身俯視我。
“醫生說手術很成功,母子平安。”
他語氣加重。
“你非要這時候找不痛快?婉秋剛沒了爸,你就不能體諒一下?非要爭這個寵?”
我看著他,覺得這個人好陌生。
結婚三年,他會在我痛經時揉肚子,會在下雨天繞半個城接我下班。
原來隻要不碰到底線,他是個好丈夫。
一旦宋婉秋出現,我就什麼都不是。
“孩子呢?”我問。
季錦陽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孩子在保溫箱。”他有些支吾,“我剛來,還沒來得及去看。護士說挺好的。”
急診樓到住院部就隔一條走廊。
他提著粥過來,沒去看一眼那個在保溫箱受苦的孩子。
“知道了。”我閉上眼,“你走吧。”
季錦陽站在原地沒動。
“唐妍,別鬧脾氣。這粥是我在路口買的,你多少吃點。”
這粥多半是買給宋婉秋的。她沒胃口吃,才順手提來給我。
畢竟他是從急診科進來的。
我沒問。
問出來也是自取其辱。
“我不餓。”
季錦陽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把保溫桶重重頓在櫃子上。
“行,那你自己冷靜一下。那邊離不開人,還有一堆手續要辦。”
他轉身往外走,手搭上門把手又停住。
“轉院的事過兩天再說。宋醫生狀態不好,換別人我不放心。”
門哢嗒一聲合上。
我看了一眼那桶冷粥,胃裏泛酸。
撐著床沿坐起來,腹部傷口扯著肉,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
我抓起保溫桶連同勺子,丟進垃圾桶。
哐當一聲巨響。
隔壁床的家屬嚇了一跳,回頭看我。
我麵無表情地躺回床上,拉起被子蓋住頭。
黑暗裏我咬著手背,眼淚流進嘴裏,全是鹹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