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記不清自己是怎麼爬出宮門的。
大雨兜頭淋下,我滿身是血,在雨幕裏瘋狂奔跑。
“爹......你等等我......”
當我踏進將軍府的那一刻,漫天的白色撞入眼簾。
靈堂已經搭好了。
父親靜靜地躺在那口黑色的棺木裏,身上蓋著大周朝最榮耀的戰旗。
他的手垂在床邊,已經僵硬了。
手指緊緊扣著床沿,仿佛在臨終前經受了巨大的痛苦。
“老將軍......他是疼死的。”
管家跪在地上,哭得嗓子都啞了。
“他一直念叨著,不讓大小姐去求攝政王,他說那是大小姐的尊嚴......”
我跪倒在靈位前,沒有聲音,隻有眼淚大顆大顆地砸進泥土。
尊嚴?
那種東西,在父親的命麵前算什麼?
可是我卑躬屈膝地求了,換回來的卻是謝靖安的一腳。
和江弱水那挑釁的眼神。
指甲摳進石磚縫裏,翻了過來,鮮血和泥水混在一起,我也感覺不到疼。
謝靖安直到第二天傍晚才帶著江弱水慢悠悠地出現在靈堂門口。
他一襲嶄新的紫衫,連個白花都沒戴。
江弱水更是穿著一身藕粉色的裙子,打扮得粉嫩嬌柔。
“斯然,節哀順變。”
謝靖安的聲音很淡,仿佛他隻是來參加一個尋常的宴席。
“老將軍年紀大了,這或許就是他的命數。”
我緩緩抬頭,紅得像滴血的眼睛盯著他。
“命數?”
“如果你把藥給我,他現在已經醒了。”
江弱水躲在謝靖安身後,假惺惺地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淚。
“姐姐,都怪弱水,如果我當時不犯病就好了。”
“可是王爺非要把藥給我,我也不好拒絕......”
她炫耀似的抬起手,露出手腕上一隻成色極好的羊脂玉鐲。
那是當初我母親出嫁時的陪嫁,我及笄那天,謝靖安親自向我要走的。
他說要幫我收著,大婚那天再親手給我戴上。
現在,這隻鐲子戴在了害死我父親的凶手腕上。
我冷笑一聲,從靈堂側邊拔出一柄寒光閃閃的佩劍。
那是沈家軍的統帥之劍。
“江弱水,你該死。”
我身形如電,長劍直刺江弱水的咽喉。
江弱水尖叫著往謝靖安懷裏鑽。
謝靖安大驚,竟然空手去接我的白刃。
劍鋒割開了他的掌心,鮮血順著劍脊滴在靈堂的白布上。
“沈斯然!你瘋夠了沒有!”
“本王已經說了,那是意外!你爹的死和弱水無關!”
“再無理取鬧,別怪我不念舊情!”
他狠狠一掌拍在劍身上,巨大的力道震得我虎口發麻,佩劍落地。
為了護著那個女人,他竟不惜跟我拚命。
心,在那一刻死得透透的。
我撿起佩劍,麵無表情地走到靈位旁。
提起筆,蘸著謝靖安留在劍上的血,在一塊白布上寫下了四個大字。
恩斷義絕。
“謝靖安,從此往後,我們不共戴天。”
“滾出我沈家。”
父親頭七剛過,全京城卻張燈結彩。
謝靖安要納側妃了。
納的就是那位“深明大義”的義妹,江弱水。
理由冠冕堂皇:為了給江姑娘衝喜,壓一壓她那嬌弱的身骨。
消息傳到將軍府的時候,我正坐在滿是白綢的院子裏。
府裏的下人已經跑光了,隻剩下從小陪我長大的貼身侍女阿蠻。
“小姐,我們走吧,離開這個傷心地。”
阿蠻紅著眼眶,替我收拾著行囊。
我抬頭看了看天空,烏雲壓頂,似乎又有一場大雪要落下來。
“不急。”
我撫摸著手中的長劍,語氣平靜得可怕。
“既然是喜事,我總得去送份大禮。”
大婚當晚,攝政王府。
我一身縞素踏進了正廳。
滿目的紅色刺痛了我的雙眼。
謝靖安穿著大紅色的喜服,胸前係著紅綢花。
他看上去容光煥發,那是跟我在一起時從未見過的神采。
江弱水蓋著紅蓋頭,嬌羞地靠在他懷裏。
看到我進門,人群瞬間鴉雀無聲。
謝靖安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
“沈斯然,你這是做什麼?若是來喝喜酒的,本王歡迎。”
“若是來鬧事的,你該知道後果。”
我看著他,忽然笑出了聲。
“王爺,我當然是來送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