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思過崖的冷風灌進領口,像冰涼的蛇,貼著脊梁骨一路下滑。
蘇卿瑤坐在石屋角落的陰影裏,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清瑤劍的劍柄。
劍柄上的蓮花紋路已經有些磨平了。
那是原主蘇卿瑤留下的痕跡。
可現在的蘇卿瑤,早已換了芯子。
“係統,養母的第一份線索,該給我了。”
她在腦海中平靜地索要報酬。
【叮,檢測到宿主已完成“揭穿林清鳶初步陰謀”任務。】
【線索發放:養母林晚死於慢性毒素“牽機”,投毒者蘇雨柔曾在蘇家密室與神秘人接頭。】
蘇卿瑤眼底滑過一抹戾氣。
蘇家。
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親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石屋後窗傳來細微的摩擦聲。
林清鳶進來了。
她穿著一襲單薄的素色長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楚楚可憐。
可她手裏攥著的那個青玉瓷瓶,卻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甜味。
那是化骨散。
醫修救人,亦能殺人,林清鳶最擅長這些。
“蘇師姐,你別怪我。”
林清鳶的聲音在顫抖。
她確實在害怕。
但更多的是一種扭曲的快感。
隻要蘇卿瑤死了,謝無妄的目光就會落在她身上。
隻要蘇卿瑤死了,她就是青雲宗唯一的驕子。
藥粉灑下的瞬間,林清鳶嘴角甚至已經勾起了一個細微的弧度。
那是勝券在握的狂喜。
然而。
預想中的腐蝕聲沒有響起。
石床上那個“蘇卿瑤”化作一道青煙,消散在空氣中。
替身傀儡。
林清鳶笑容僵在臉上。
“林師妹,大半夜的,來給我送禮?”
蘇卿瑤的聲音從她背後響起。
冷。
極度的冷。
林清鳶猛地轉身,撞進了一雙幽暗如深潭的眸子裏。
蘇卿瑤靠在石壁上,清瑤劍斜斜地指著地麵。
“師姐......你聽我解釋。”
林清鳶手裏的瓷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解釋?”
蘇卿瑤笑出了聲。
她一步跨到林清鳶麵前,伸手掐住了對方的脖子。
五指收攏。
林清鳶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解釋你為什麼要偷青雲玉?”
“解釋你為什麼要在書信裏模仿我的字跡?”
“還是解釋,你為什麼要用這種低端的化骨散,來玷汙我的思過崖?”
蘇卿瑤每問一句,手上的力道就重一分。
林清鳶掙紮著,指甲在蘇卿瑤的手背上劃出幾道紅痕。
蘇卿瑤卻像感覺不到痛一樣。
她甚至湊近了林清鳶的耳邊,深深嗅了一口對方身上的藥草香。
“林師妹,你這藥,配得太爛了。”
“下次記得加點斷腸草,那樣我死得快一點,你也不用這麼麻煩。”
就在這時。
石屋沉重的木門被一股巨力撞開。
兩道身影踏著月色衝了進來。
謝無妄一身白衣,清冷如霜雪,他手中的佩劍“照影”正散發著凜冽的劍氣。
二長老緊隨其後,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蘇卿瑤!住手!”
謝無妄的聲音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
蘇卿瑤沒鬆手。
她反而變本加厲地將林清鳶往牆上一撞。
“砰!”
林清鳶發出一聲悶哼,眼淚奪眶而出。
“蘇師姐,我隻是想來看看你......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她哭得梨花帶雨。
謝無妄看著這一幕,眉頭緊鎖。
他記憶中的蘇卿瑤,雖然驕縱,但從未如此殘暴。
“蘇卿瑤,放開她。”
謝無妄上前一步,伸手去扣蘇卿瑤的手腕。
蘇卿瑤順勢鬆手,卻在鬆手的刹那,反手抽了林清鳶一個響亮的耳光。
“啪!”
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道。
林清鳶半邊臉瞬間紅腫,整個人跌坐在謝無妄腳邊。
“謝師兄......”
林清鳶揪著謝無妄的袍角,哭得肝腸寸斷。
謝無妄看向蘇卿瑤,眼神冰冷。
“你瘋了嗎?”
蘇卿瑤甩了甩發麻的手掌,漫不經心地笑了。
“是啊,我瘋了。”
“被你們這群蠢貨逼瘋的。”
她指著地上的碎瓷片。
“二長老,麻煩您老人家看看,這是什麼。”
二長老彎腰捏起一片瓷屑,放在鼻端聞了聞。
臉色驟變。
“化骨散?”
他猛地看向林清鳶,眼神裏充滿了不可置信。
林清鳶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想往謝無妄身後躲。
“謝師兄,不是我,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什麼......”
“不知道?”
蘇卿瑤嗤笑。
“林師妹,你剛才求我原諒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她走到謝無妄麵前。
兩人離得很近。
近到她能聞見謝無妄身上那股清冷的檀香味。
那是聖子獨有的味道。
也是最容易被染臟的味道。
“謝聖子,你不是最講禮法,最愛蒼生嗎?”
蘇卿瑤伸手,指尖輕佻地劃過謝無妄雪白的領口。
謝無妄身體僵硬,眼底閃過一絲厭惡,卻沒躲。
“現在,你的青梅竹馬要毒殺同門,你的禮法在哪?你的蒼生又在哪?”
蘇卿瑤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誘惑。
“還是說,聖子的禮法,隻針對我蘇卿瑤一個人?”
謝無妄抿唇,眸色晦暗不明。
他看著地上的林清鳶,又看著麵前這個判若兩人的蘇卿瑤。
心中的天平第一次產生了劇烈的晃動。
“林清鳶,這藥,哪來的?”
謝無妄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林清鳶徹底癱軟在地上。
她知道,自己完了。
“帶走。”
二長老冷聲吩咐。
門外的弟子魚貫而入,像拖死狗一樣把林清鳶拖了出去。
石屋內。
隻剩下蘇卿瑤和謝無妄。
二長老識趣地等在門口。
“蘇卿瑤,你變了。”
謝無妄看著她,語氣複雜。
他原本以為,蘇卿瑤會哭訴冤屈,會求他做主。
可她沒有。
她隻是像個看戲的人,冷眼瞧著他們這群人表演。
“謝無妄,不是我變了。”
蘇卿瑤湊到他耳邊。
“是你不配認識以前那個蘇卿瑤。”
她吐氣如蘭。
謝無妄的手指微微顫抖。
他突然有一種強烈的衝動,想伸手掐住這個女人的脖子,看她求饒,看她哭泣。
這種念頭對於克製了二十年的聖子來說,無異於心魔。
“卿卿。”
他下意識地喊出了那個私底下的稱呼。
“謝聖子,請自重。”
蘇卿瑤冷笑一聲,直接拉開了距離。
“我們不熟。”
謝無妄僵在原地。
就在這時。
石屋門口傳來一陣輕淺的腳步聲。
那聲音極有節奏。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
一道低沉、磁性,帶著幾分蠱惑的嗓音響起。
蘇卿瑤轉頭。
隻見一個穿著淺藍色內門弟子服的少年站在門口。
他生得極美。
那是一種超越了性別的美。
膚白如玉,唇若點朱,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仿佛藏著萬千星辰。
他手裏提著一盞精致的琉璃燈。
燈光映在他的臉上,美得驚心動魄。
墨塵淵。
青雲宗最無害的小師弟。
也是蘇卿瑤眼中,最危險的瘋子。
墨塵淵緩步走進屋子,目光在謝無妄身上停留了一秒。
那一眼。
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和殺意。
隨即,他轉頭看向蘇卿瑤。
眼神瞬間變得柔軟,甚至帶著幾分委屈。
“師姐,我聽說你受傷了,特意帶了藥過來。”
他走到蘇卿瑤身邊。
很自然地拉起了蘇卿瑤剛才打人的那隻手。
“都打紅了。”
他低下頭,輕輕對著蘇卿瑤的手掌吹了一口氣。
溫熱的呼吸噴在皮膚上。
蘇卿瑤挑眉。
這綠茶的段位,確實比林清鳶高多了。
“師姐,疼不疼?”
墨塵淵抬頭,聲音低沉蠱惑,那雙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蘇卿瑤。
仿佛。
他的世界裏隻剩下她一個人。
謝無妄站在一旁。
看著墨塵淵握著蘇卿瑤的手。
他感覺到。
一種從未有過的憤怒,正在胸腔裏瘋狂炸裂。
那是一種名為“嫉妒”的毒素。
“墨塵淵,放手。”
謝無妄冷聲道。
墨塵淵沒放。
他反而握得更緊了。
他轉過頭,對著謝無妄露出一個極其燦爛的笑容。
“謝師兄,師姐的手都腫了,你身為聖子,不關心師姐,反而在這裏大呼小叫。”
“難道,這就是你所謂的道心嗎?”
火藥味。
在石屋內瞬間彌漫開來。
蘇卿瑤看著這兩個各懷鬼胎的男人。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有趣。
這修羅場,才剛剛開始。
她反手握住墨塵淵微涼的手指。
“小師弟,還是你疼我。”
墨塵淵眼底閃過一絲狂喜。
謝無妄手中的“霜降”劍,發出了輕微的鳴叫。
那是。
失控的前兆。
蘇卿瑤看著這兩個男人,指尖反客為主地勾了勾墨塵淵的掌心。
她笑得頑劣且危險。
“有意思。”
她看向謝無妄,眼神冰冷且戲謔。
“謝聖子,既然你這麼愛講禮法,那我們就去宗主大殿,當著全宗的麵,好好講講這化骨散的禮法。”
謝無妄的心猛地沉入穀底。
他知道,蘇卿瑤這是要徹底撕破青雲宗那層偽善的皮。
而他,作為正道的標杆,正被迫站在她的對立麵,親手埋葬自己對她最後的一絲希冀。
“帶上林清鳶,我們走。”
蘇卿瑤推開墨塵淵,徑直走出石屋。
墨塵淵像是一條甩不掉的毒蛇,優雅地跟在她身後。
謝無妄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裏,看著滿地狼藉。
他發現,那原本堅不可摧的道心,裂開了一條無法縫補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