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親擔憂地看著我,歎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我在ICU外的長椅上坐下。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的天色從濃黑,到泛起一絲灰白。
我維持著一個姿勢,一動不動。
疼痛已經麻木,心臟的位置空蕩蕩的,什麼情緒都沒有了。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期待,甚至沒有恨。
隻有無盡的疲憊,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
母親還沒有脫離危險。
霍羨辭一直沒有出現,也沒有任何消息。
直到第二天中午,走廊盡頭才傳來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我遲鈍地抬起眼皮,看見霍羨辭正朝這邊快步走來。
他先看到了父親,快步上前,聲音沙啞:“爸,媽怎麼樣了?我昨晚......”
他的目光掃過我,見我睜著眼看他,頓了一下,才繼續對父親說:
“局裏有個緊急情況,一直處理到現在,手機關了靜音,看到未接來電和短信,立刻就趕過來了。”
父親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疲憊地搖了搖頭:
“醫生後半夜說暫時穩住,但還沒脫離危險,在觀察。”
霍羨辭明顯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鬆懈了些許。
他這才轉向我,在我旁邊的空位坐下,開口時聲音放低了些:
“挽挽,你聽我說,昨晚蘇渺那邊情況真的很危急。”
“她割腕的位置很深,失血過多,搶救了很久才......”
“別說了。”我打斷他,抬眼直視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我不想聽,跟我無關。”
我的冷漠像一盆冰水,澆滅了他準備好的所有說辭。
他眼裏的歉疚和疲憊漸漸被一種煩躁和惱怒取代。
“喬知挽,你跟我鬧什麼?她是7.21案的唯一幸存者和關鍵證人。”
“我作為負責人必須保證她的安全和精神狀態!我能眼睜睜看著她死嗎?”
我終於轉過頭,看向他。
“那我媽呢?我媽昨晚也差點沒搶救過來!”
“她命懸一線的時候,她一直當成半個兒子疼的女婿,在哪裏?”
“我......” 他語塞,煩躁地扒了一下頭發。
“我當時在手術室外!蘇渺正在搶救!我怎麼可能走得開?”
“你能不能理智一點?分清輕重緩急?媽這邊至少還有你,有爸!蘇渺那邊什麼都沒有!”
“你也是醫生,你怎麼就不能體諒一下?再說了,媽現在不是已經脫離危險了嗎!”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可笑。
爭執間,一個年輕的護士匆匆走過來,看向霍羨辭:
“3床蘇渺醒了,情緒還是很不穩定,一直在找你。”
霍羨辭臉色驟變,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對我倉促地丟下一句:
“你等我,我很快回來。”
說完,他轉身就跟著護士快步離開。
他甚至沒有再多看我一眼,沒有注意到我蒼白的臉色。
一陣猛烈的眩暈毫無預兆地襲來,眼前的一切開始旋轉,發黑。
耳邊似乎傳來父親驚慌的呼喊:“挽挽!你怎麼了?!”
但我聽不真切了。
身體的力量瞬間被抽空,軟軟地向下滑去。
失去意識前最後的感覺,是身體撞到堅硬地麵的鈍痛,以及無邊無際的,黑暗的疲憊。
再次醒來,是在一間單人病房裏,手背上紮著針,冰涼的液體正一滴滴注入我的身體。
我偏過頭,看到護士站就在不遠處,幾個護士正壓低聲音交談。
“VIP病房3床那個蘇渺,到底什麼來頭?”
“霍隊長在她床邊守了一整夜,眼睛都沒合一下,那叫一個寸步不離。”
“反倒是他太太,累倒了,真可憐。”
“她白天暈倒的時候,霍隊連頭都沒回,還是她爸和咱們給弄到床上的…”
那些細碎的話語,像無數根細小的針,紮進我的耳朵裏。
心裏最後一點翻騰的痛楚,徹底歸於沉寂。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霍羨辭提著一個熟悉的蛋糕盒子走進來。
“挽挽,你醒了。”
他走到床邊,臉上帶著失而複得的慶幸和一絲討好的笑:
“醫生說你低血糖加上過度疲勞,我給你買了你最愛吃的海鹽蛋糕,先吃一點。”
他打開盒子,是我從前最愛的那家店的招牌。
以前我們每次鬧別扭,隻要他提著這個蛋糕出現,再大的氣我都會煙消雲散,撲進他懷裏。
他用叉子叉起一小塊,遞到我嘴邊,聲音放得極軟:
“我錯了,挽挽,我不該對你發脾氣。”
“等蘇渺身體好些,我就跟局裏申請,把她的案子轉給別人。”
“不用了。”我避開他的叉子,淡淡地說:“沒胃口。”
他舉著叉子的手頓住了,臉上的表情有些無措。
大概是沒想到,屢試不爽的招數,這次竟然完全失效了。
沒多久,有護士過來通知,母親情況穩定,可以轉出ICU,送到普通病房觀察了。
霍羨辭請了假,跑上跑下的辦手續,幫忙將母親安置到新的單人病房。
他跑前跑後,聯係醫生,詢問注意事項,看起來盡責而周到。
我隻是沉默地坐在一旁給我媽擦拭身體,跟他沒有任何交流。
下午,我剛幫我媽翻了個身,病房門就被人輕輕敲響了。
我回頭,看見蘇渺提著果籃,怯生生地站在門口。
她的目光越過霍羨辭,精準地落在我身上,然後露出一個無辜又抱歉的微笑。
“喬姐姐,羨辭哥說阿姨生病了,所以來看看阿姨......”